“咔哒。”
沉重的门被猛地推开,
白茫茫的极昼日光与呼啸的风雪瞬间吞没了车厢。
两道身影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破风的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砰!”
还没等路明非带着零踩上金属踏板,一颗裹得严严实实的红白相间大毛球,就已经带着满身的杀气横刀立马地堵在了玄关过道里。
苏晓樯身上套着大红风衣,小天女两手死死叉在腰上,一头栗色长发梳得极为整肃。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先是恶狠狠地在路明非脸上剐了三圈,随后视线如激光制导般,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了跟在少年身后、正慢条斯理摘下风镜的零身上。
这一看,小天女的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零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张向来冷白如雪的脸颊上,分明泛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尽的浅淡桃红,甚至连平日里扣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处,边缘都有些细微的拉扯褶皱。
最要命的是,平日里走路快准狠如同特种兵的小皇女,方才迈上第一级金属台阶时,步履极其微弱地顿了那么半拍。
小天女脑海里的雷达警报在刹那间尖锐作响!
“路!明!非!!”
苏晓樯整个人当场原地炸毛,指着少年的鼻尖,咬牙切齿地咆哮起来: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在外头到底干什么去了?!”
“说是出去散步看雪景,一走走了整整七个多小时!”
小天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粉拳攥得发白,眼眶里又羞又恼地浮起一层水汽:
“车上的通讯器全被你们单方面静音!连应龙号的主控声呐都抓不到你们的信号!你知不知道老唐他们差点以为你们被地缝吃了,连君焰都预热了三轮!”
她恶狠狠地瞪着路明非,目光落在他微微有些松垮的衣领上,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还有!你老实交代……零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你是不是在外头偷偷摸摸……又干坏事了?!”
面对这番劈头盖脸的灵魂拷问。
路大首席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少年极其顺手地将手里的战术行囊递了过去,反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早晨那个被拉链封好的口袋。
他拉开拉链,露出了里面那一捧由于低温防护依然保存得完好无损、白白胖胖的极地初雪。
路明非托着那团雪,神色极其坦然,满嘴跑着毫无破绽的火车:
“苏助理明鉴。”
“外头那片冻土常年被死侍污染,我和零冒着生命危险,翻了三座冰山,好不容易才在一处背风崖底下找到了这一捧最纯净的新雪。”
少年把那团雪往前递了半寸,一脸大义凛然:
“零说这雪干净得很,拿来给苏助理煮茶最败火气。你看,为了这捧雪,零的脚踝都在冻土里崴了一下,脸那是让零下六十度的白毛风给硬生生吹红的。”
路明非甚至偏过头,冲着身后推眼镜的少女递了个眼神:
“是吧,小零同学?”
身后的零神色清冷如常。
白金发少女走上前半步,伸手接过路明非递过来的空行囊,湛蓝色的眸子直视着气鼓鼓的苏晓樯,语气没有起伏地给出佐证:
“风速十一级,地表温度零下五十八度。”
“物理冻结引发的毛细血管扩张,属于正常生理应激现象。”
她推了推镜架,面瘫着脸补充了一句:
“新雪很干净,适合烹茶。”
苏晓樯:“……”
小天女看着那一捧白花花的雪,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唱一和、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两个人,一口恶气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整张俏脸通红。
“编!你们两个就合起伙来接着编吧!”
苏晓樯一把抢过那个装雪的战术口袋,恶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冲着后厨的方向气冲冲地走去:
“本小姐要是喝了这破雪泡的茶,我就是小狗!!”
大门外,看着落荒而逃的小天女背影,路明非不禁含笑,
转头却见零朝中他悄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路明非愣了愣,不禁想起几个小时在做那件事的时候...
三无小皇女故意对他摆出的手势。
少年的脸不禁微微泛红。
少年抬手抹了一把耳根,干咳了一声,赶紧把脑海里那些荒唐孟浪的念头强行按回心底。
——
……
“轰隆——”
应龙号继续顺着平稳的深水航道一路劈波斩浪,
朝着西伯利亚极北边缘稳推进。
日光逐渐越过漫长的极昼低空,
漫天的风雪被巨舰前冲的气流撕成细碎的白烟。
舰舱内部的生活重归了往日的平静。
绘梨衣依旧保持着她人形大挂件的优良传统。
小姑娘只要一逮着空闲,便会哒哒哒地小跑过来跟在路明非身边,
至于零。
小皇女表面上同往昔没有半点分别。
清晨七点半,她依旧会准时推门而入,
是的,路明非的门。
上午的时光,她会安静地跪坐在藏书阁宽大的书案旁,帮路明非把翻阅过的上百卷古籍与大秦水墨剑谱分门别类归档。
午后闲暇,两人偶尔会在避风的露天长廊一角合奏乐器。
少年横吹竹笛,笛音清朗苍劲,
少女低抚长箫,箫声空灵婉转。
两道乐音交织融在风雪海浪之间,默契得无需任何言语对视。
然而,
某些细微入骨的变化,逃得过旁人的粗心眼,
却绝计逃不过专职搜集情报的行家里手。
……
应龙号中层的独立茶歇舱内。
“咔哒”一声,舱门被反锁上了。
零正低头整理着刚刚打印的报表,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锡兰红茶,
抬眼便瞧见了堵在门前的两道身影。
酒德麻衣身姿慵懒地倚靠在门框边,
苏恩曦审视的在零身上打转。
“小三无。”
酒德麻衣踱步走到零的面前,像审视猎物般,上上下下打量着白金发少女的每一寸神态。
零面无表情地推了推平光镜,湛蓝色的眸子与她对视:
“有事吗,麻衣。”
“有事,当然有事,天大的事。”
酒德麻衣挑起嘴角,单手捏住零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长腿学姐凑近了半寸,目光落在少女白皙修长的颈项间,又扫过她微微泛着柔和光泽的眼尾,轻笑着叹了一声:
“瞒得过外头那些粗枝大叶的男人,可瞒不过我这双眼睛呢。”
她声色戏谑与促狭道,
“小丫头初经人事的温软与半青半熟的风情,和纯粹生涩的少女姿态截然不同。平时你走起路来像个没有感情的特种兵杀手,这几天迈步子的时候,腰腹收力的方式变软了许多呢。”
酒德麻衣偏过头,凑到零耳边吐气如兰:
“那天在荒原上的旧车厢里,折腾得挺厉害吧?小三无。”
“……”
零端着红茶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瞬。
而后直接抬手拨开了酒德麻衣的手指。
“无聊,借过。”
说完,
小皇女端着茶杯,目不斜视地绕开麻衣,径直拉开舱门走了出去,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旁边张大嘴巴的苏恩曦。
酒德麻衣倚在墙边,揉着手腕,看着少女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嘴硬得很,耳根子分明红透了。”
……
与此同时。
在巨舰另一侧相对避风的下层温控观景平台内。
长椅边上的小方桌上,正摆着一壶煮透了的白茶,散发着草木陈香。
苏晓樯两只手托着下巴,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小天女身上的红色羊毛衫袖子被她拉得老长,两颗栗色的眼眸盯着茶水里浮沉的叶片,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自打大奖赛结束,那位百岁老流氓校长轻飘飘丢下一句“路明非的一整日时光归你们支配”,这桩天大的便宜便成了悬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绘梨衣前天已经把“人形坐骑”的福利霸占了个干净。
零昨天也借着私奔的名义把人给拐跑了大半天。
偏偏轮到她苏晓樯这里,
小天女脑子里翻江倒海盘算了上百个念头,到头来竟全被她自己的傲娇给全盘否决了。
让他陪着逛街?这冰天雪地除了企鹅连个商场都没有。
让他坐着听自己弹琴?未免太刻意、太不矜持了些。
真要是让他像抱绘梨衣那样抱自己一整天……
光是脑补出那个画面,小天女的脸颊便已经烫得快要冒白烟。
“还在为特权的事情犯愁呢?”
一道温婉柔和的浅笑声在身侧轻轻响起。
酒德亚纪将切好的极地冻梨拼盘放在桌上,顺势在她身旁落座。
忘记提的是,亚纪学姐此行是在昂热抵达之后,作为随行的主力文职专员一同登舰的。
苏晓樯像见到了救星般猛地坐直身子,拉住亚纪的衣袖,满脸写着憋屈与纠结:
“亚纪姐!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小天女咬着下唇,脸颊微红,
“那家伙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眼瞅着后头到了西伯利亚又要拔剑去拆什么地下要塞。
“我手里握着这一整天的由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
她烦躁地抓了抓长发:
“要是白白浪费了,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要是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又显得我……显得我很稀罕他似的!”
“在船上吧,到处都是人!一出门就能撞见老唐在走廊打游戏,或者师姐在旁边说风凉话!去甲板上吧,外头风吹得脸疼,光是站着都费劲!我总不能真像惩罚犯人一样,罚他陪我搬一整天的冻肉箱子吧?那算哪门子的约会啊!”
酒德亚纪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心欢喜却偏要口是心非的小妹妹,忍不住抿唇轻笑。
“傻姑娘,约会这种事情,环境很重要的。这极地天寒地冻的,除了坚冰就是冷铁,本来就不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亚纪学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笑着开导道:
“昂热校长的裁决特权并没有设置截止日期。你完全可以把这个承诺先在手里攥着,等这趟极北的任务彻底结案,等我们跟着应龙号回了国内,那时候再找他兑现。”
“回国?”
苏晓樯眨巴着大眼睛。
“对啊。”
酒德亚纪眉眼弯弯,如数家珍地给她描绘着蓝图:
“等到开春的时候,滨海小城的樱花也该开了。
“你可以让他推掉所有的公务,不许带刀,不许背剑,只穿最寻常的便装,老老实实当一天属于你一个人的拎包跟班。”
“你可以拉着他去海边的旧栈桥吹风,去老城区的夜市从街头吃到街尾,去你念书时常去的那家甜品店包场,甚至让他骑着单车带你穿过整座城市的林荫道。”
“也可以让他陪你去江南看烟雨,去故宫看落日,或者在你们老家的海边栈道上安安静静地走上一整天。挑一家安静的甜品店,让他给你排队买你最喜欢的点心,看一场只有你们两个人的露天电影……这不比在冰天雪地里挨冻浪漫得多?”
亚纪眼底泛着柔软的笑意:
“如此而来,那样的陪伴,才真正算得上是无价的时光。”
苏晓樯眨了眨栗色的眸子,听着亚纪描绘的那些画面,原本紧绷的心绪渐渐舒展开来,眼底泛起了一抹憧憬的光彩。
“回国后再用吗……”
小天女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亚纪看着她这副松懈下来的模样,忽然压低了身子,倾身凑到苏晓樯耳畔。
温婉大姐姐的眼底闪过一丝过来人的狡黠,极小声地吐出一句提醒:
“不过晓樯,回国归回国,到时候可得快点下手哦。”
亚纪眨了眨眼,打趣道:
“学校里盯着那位路首席的女孩子多如繁星,身边又有那么几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姑娘。要是再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说不定……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呢。”
苏晓樯身子微微一僵,
想起两个红头发的、一个白金色头发的、还有一个长腿搅局的...
小天女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茶杯握紧。
她用力地点了点下巴,
“嗯!”
“我知道了,亚纪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