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见沈砚只顾着装食盒，知道今晚是不会有更多的进展了，他仰头把碗底剩下的汤汁饮尽，把空碗往台面上一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憋着笑的周守民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他指着空荡荡的门口摇头，“这洋管家刚进门时还端着架子，这会儿跑得比兔子都快！”
梁德安将手里的筷子搁回托盘，啧啧赞叹，“还不是被咱们总厨这手绝活给迷住了，这要换做是我能学这手甜酒酿，我跑的比他还快。”
旁边的保罗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端起自己那只空碗，凑到亨利刚才用过的瓷碗边对比了一下，满脸肉疼地嘟囔，“早知道亨利这家伙吃得这么快，刚才就应该该少给他盛两勺，这么好的汤汁全喂了那个不懂厨艺的门外汉！”
沈砚被保罗这副模样给逗乐了，他抱起台面上的粗陶瓮，转身走向后厨最里侧的独立面点间。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将陶瓮放进里头的冷柜，随后退出来重新落了锁。
收好钥匙，沈砚走回操作台前，抬手拍了拍保罗的肩膀，“行了，别心疼那两口汤了，锅底还留了一点，你兑点温水涮涮喝了，喝完把灶台和碗筷收拾干净。”
保罗眼睛一亮，连忙大声应下，“保证完成任务，导师！我一定把锅刷得比镜子还亮！”
沈砚向李崇山、周守民和梁德安三人点了点头，“李师傅，周师傅，梁师傅，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房休息吧，明儿个还有一天假，别浪费了时间。”
三位老师傅齐声应好，说说笑笑地朝员工宿舍走去。
沈砚双手各拎起一个食盒，迈步走出后厨，他穿过昏暗的长廊，停在走廊尽头，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内发出几声纸张折叠的轻响，陈景垣将画满记号的水警换防表折成方块，塞进西装内袋。
桌边的九叔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右手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贴向门后。
咔哒。
陈景垣拧开门锁，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看清门外是沈砚，他这才松开把手，侧身让路。
九叔也松开了刀柄，重新瘫回桌边的沙发，随后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红双喜叼在嘴上。
“还没睡呢？”陈景垣锁好房门，指了指书桌，“刚才跟九叔对了对西环到九龙的水路，你这大总厨深夜造访，还拎着家伙事，这是又弄出什么名堂了？”
沈砚走到茶几前，将两只描金食盒并排搁下，伸手拨开卡扣，掀开顶盖。
“我一猜你俩就没休息呢，给你们带了点甜汤压压火。”
食盒一开，两只瓷盅和两碟蒸苹果露了出来。
瓷盅里的汤水在台灯下微微晃荡，里头泡着十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糯米丸子，还有几粒金黄色的桂花浮在表面。
热气顺着盅口往上蹿，那股香气直接把屋里呛人的烟味都冲散了不少。
正准备划火柴的九叔手腕一停，鼻子使劲嗅了两下，探头往食盒上瞅，“丢那星，这咩野来的？蓝汪汪的跟鬼火一样，闻着倒挺香。”
九叔把没点着的烟夹在耳根后头，又缩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糖水丸子？刘生，唔系我唔畀你面子，这种甜腻腻的玩意儿系后生女同阔太太吃的。”
“我嗓子糙，平时只喝烧刀子同洋人的威士忌，这甜汤下肚，我怕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沈砚没劝，只是将一盅推到九叔跟前，另一盅递给陈景垣，“爱喝不喝。特等白糯米配顶级龙井酿的，外头想买都买不着啊，九叔嫌甜，我待会儿就端回去喂保罗。”
陈景垣接过瓷盅，看了看浅蓝色的汤面，拿调羹搅了搅，“米酒清亮，茶香也没盖住酒味，刘总厨，这两样你是怎么调到一块儿的？”
陈景垣没等沈砚回话，直接盛起半勺汤水送进嘴里，原本因为耗神有些发白的面色都缓和了几分，连着又舀了两颗小丸子咽下。
沙发上的九叔见陈景垣吃得香，那股甜酒味又一个劲儿往鼻孔里钻，他吧唧了一下嘴，又盯着瓷盅看了两眼，伸手端起来。
“算啦，既然系刘生亲自拎过来的，我怎样都要给点面子，就当解解渴啦……”
九叔仰起脖子，连调羹都没用，直接对着盅口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酒汁裹着软糯的小丸子滑进嘴里，九叔刚想咂巴嘴找补两句，喉间忽然泛起一股薄荷似的凉意。
他常年抽卷烟、喝烈酒，嗓子眼儿里总像是糊了一层老痰，胸口更是闷着一股郁气。
这口甜汤一落肚，那股清凉劲儿顺着喉咙往下压，原本干痒火辣的嗓子眼儿瞬间被冲刷了一遍，连带着胸口那点郁结的闷气都散了大半。
九叔浑身打了个激灵，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他愣了半晌，端起瓷盅咕咚咕咚几大口，连汤带丸子一股脑倒进嘴里，腮帮子都撑得鼓鼓囊囊。
喝完最后一点汤底，九叔又将空瓷盅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这才咂巴着嘴把瓷盅往桌上一顿，扯开衣领，长长吐出一口凉气。
“顶你个肺！这系咩神仙水？”
九叔摸着自己的喉结，瞪着眼睛看向沈砚，“明明还烫嘴得很，落肚偏偏凉飕飕的！我这破嗓子咳了大半年，喝完这一盅，现在都能去戏班子唱两嗓子！刘生，里头还剩没剩？”
沈砚看着前一秒还嫌弃甜汤娘们唧唧的九叔，心里暗笑，这老江湖嘴上说着只喝威士忌，身体倒是很诚实，连盅底的桂花渣子都没放过。
沈砚指了指食盒中层的酒酿蒸苹果，“汤没了，想喝等下回，先吃这盘蒸苹果垫垫肚子。”
九叔这回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伸手捏起一片蒸苹果丢进嘴里，三两下嚼完，又去夹第二片。
陈景垣将最后一口汤饮尽，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清冽回甘，润肺醒神，香港那些大班和富商天天泡在酒色应酬里，十个有八个身子都虚燥，刘总厨，你这碗汤要是端上桌，恐怕在富豪圈里能卖出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