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将盒盖拢到一旁收好,“还是陈哥看得准,我给这汤取名叫‘冰魄瑶池盏’,刚才在后厨刚熬好时,亨利那老小子顺着味儿就摸了过来。”
陈景垣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向沈砚,“你给他尝了没,他怎么说?”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道,“给他尝了一碗,那老家伙也不管什么绅士不绅士了,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他当场就想替皮埃尔买这道甜品的底料和配方,说是要往巴黎和其他俱乐部供货,我告诉他这事得等到下个月初一那批‘特殊食材’平平安安入库之后再议。”
“那帮洋鬼子无利不起早,我怕皮埃尔那边拖延,到时候再有什么变故,有这秘方吊着,我就不信那法国佬不下死力气。”
陈景垣听完,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我跟九叔还在这儿算计水警换防的空当,生怕皮埃尔的船在海上出了什么纰漏。”
“你倒好,直接拿一碗甜汤掐住了他的七寸!亨利往上一报,皮埃尔知道这配方能赚大钱,下月初一那条船,他怕是得比咱们还上心!”
旁边的九叔把最后一片蒸苹果塞进嘴里,接话道,“洋鬼子都系一个德行,闻见腥味比鲨鱼还快,有刘生这手绝活吊着,皮埃尔要是敢让船晚点半个钟头,亨利那个老扑街自己都得跳海!”
玩笑开过,九叔扯过桌上的纸巾胡乱抹了把嘴,坐直身子,“陈生,刘生,讲返正事,今日下昼我派出去盯梢嘅细路传返嚟消息,潮州商会嗰位轻易唔露面嘅大老伯,带着林振海去咗中环陆羽茶室。”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同场饮茶嘅,有恒生嘅何老板,仲有中华总商会嘅陈理事同埋周理事,班家伙喺楼上雅间倾咗足足两个钟头,落楼嗰阵,何老板几个人笑晒口,估计会员卡的联名担保书,已经装进林振海的兜里了。”
沈砚挑了下眉,有些诧异,“林振海之前还在半山俱乐部碰了一鼻子灰,这才过了多久,连恒生何老板这种爱惜羽毛的大亨都肯替他一个搞走私的签字做保?”
陈景垣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如常,“这位潮州帮的大老伯在港岛做了几十年粮油生意,手里的人脉不是林振海能比的,只要他舍得割肉让利,再拿港督府准备推行的新法案吓唬吓唬,何老板他们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并不难。”
他旋紧桌上的钢笔帽,随手搁在镇纸旁,“不过,他们动作越快,就越说明潮州商会已经被维多利亚港的新法案逼到了墙角,现在急着找靠山的是他们,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陈景垣看向沈砚和九叔,放低了声音,“等过两天林振海拿着担保书上门办卡,这事交给我来谈,他想借俱乐部的平台,咱们就借他的壳和那西环那支走私船队,这就叫各取所需。”
九叔咧嘴一笑,拇指蹭了蹭刀柄上的黑布条,“有他们的叔父出面压阵,林振海条扑街就算借佢十个胆,都唔敢喺水路上搞小动作,到时候我再派几个心腹混进佢哋嘅驳船队,保证连一颗螺丝钉都唔会跌落海。”
沈砚心中了然,一切都在按前几日的计划走,潮州帮的驳船队一旦接手公海转运,后院废弃码头这边的压力就能卸去大半。
他站起身,伸手去拢桌上的空瓷盅和浅碟,将它们一一装回食盒,“前厅、码头,你们二位熟,林振海那边我就不掺和了,后厨这边交给我,你们放心。”
扣上食盒的铜扣,沈砚手上一顿,抬眼看向桌后的陈景垣。
“对了陈哥,既然下月初一皮埃尔的船就能靠岸,咱们往内地转运的时候能不能顺道帮我往四九城捎封信?秦雪这两天一直惦记着家里,写了封报平安的家书。”
陈景垣听完没有应声,而是隔着镜片打量了沈砚两眼,“捎封信倒是顺手的事,咱们的交通线直接通到领导的案头,绝对安全,不过里头的内容你要注意,香港这边的具体驻地、半山俱乐部的信息,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放心,信我都检查过了,只是说进了新单位掌勺,家里一切安好,连港岛两个字都没提,上面就是按了大宝和二宝的两个红手印。”
沈砚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里正贴身放着秦雪封好的家书。
陈景垣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要寄,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李崇山、周守民他们几个老师傅跟着咱们南下,抛家舍业的,这段时间也一直没跟家里通讯,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犯了嘀咕。”
“明天他们不是还有一天假吗?等明晚收假回来,你私底下跟那六位老师傅透个气,让他们每人写一封家书,字数不用多,就说在南方的大饭店里安顿下来了,吃住都好,再把咱们这个月的工资给他们折成人民币,由组织出面送到他们家里。”
沈砚眼睛一亮,家书和钱一起送到,“还是陈哥考虑得周全,等明晚他们收假回来我就会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这下老师傅们也能安心了。”
说完,沈砚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封家书,双手推到书桌中央。
陈景垣接过信封,顺着信纸的边缘抚平凸起,封口处黏得很严实,拿在手里还能感受到胸口捂热的余温。
边上的九叔摘下耳后的香烟,在掌心磕了磕,“刘生呢招高明!人哋寄信返乡下都系塞金戒指、瑞士表,你倒好,直接印两只细路仔的红手印上去!呢封信摆上台,你屋企啲长辈怕系睇成晚都唔舍得合眼!”
陈景垣拉开书桌底层的暗格,扭开小铁盒,把信封平平整整地压在最底下,与几份记的密密麻麻的账册收在一处。
沈砚拎起桌上的两只描金食盒,“信搁在陈哥这儿,小雪夜里也能睡踏实了,你们早点歇着,我下后厨锁个门。”
陈景垣抬手推了推眼镜,沉声交代,“亨利那边要是收了巴黎的回电,少不了要找你,按原定的计划压着他就是。”
沈砚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开门而出。
后半夜的海风渐冷,等维港天光破晓,大洋彼岸的巴黎却还是深夜。
香榭丽舍的私人庄园,皮埃尔披着暗红色的丝绸睡袍站在书房内。
他指尖点着刚译出的加急密电,目光扫过上面几个画着红圈的字样,港督特批免检、海关直通、东方神仙水。
“这个刘,手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边上的秘书上前递过钢笔,低声道,“先生,要不要借故拖几天船期,或者扣下一批部件作为牵制?”
皮埃尔抬手挡回钢笔,将电报纸折成方块塞进睡袍口袋。
“扣货?他刚拿到香港水警和海关的免检金牌,拿几箱铁块去卡脖子,断掉这条日进斗金的通道?我亲爱的朋友,巴黎街头随便抓个乞丐,都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交易!”
皮埃尔转过身,端起桌上的红酒一饮而尽。
“立刻回电香港,让亨利全力配合刘主厨!另外通知船长全速前进,下个月,我会亲自去一趟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