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灶台边的保罗早就把一碗小丸子吃了个底朝天,他双手捧着空碗,喘气声都粗了几分。
“上帝啊!如果用这东西去调配白脱柠檬酱,或者直接淋在刚出锅的香煎鹅肝和深海龙虾上,那将是多么的美味!”
“导师,这东西要是传到巴黎,整个西餐界都得为之一震!”
保罗的话音刚落,后厨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亨利刚给巴黎的皮埃尔发完电报,他顺着走廊散出的酒气与茶香找了过来,站在门口打量着灶台上的粗陶瓮。
保罗余光瞥见亨利的身影,手里的空碗往操作台上一放,横跨一步挡在粗陶瓮前,两只胳膊背在身后,眼睛紧盯着亨利的领结。
这老小子整天在俱乐部里转悠,指不定又在打导师祖传秘方的主意,可得防着点。
亨利被保罗这副护食的姿态给气笑了,他扯了扯马甲下摆,皮鞋往前迈了半步。
“保罗主厨,我们都是替皮埃尔先生做事的,你用不着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吧?”
亨利耸了耸肩,转头看向灶台后的沈砚,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
“刘总厨,这都快十一点了,我刚给巴黎那边汇报完,就闻到一股香味,不知您在研究什么新菜式?”
沈砚拍了拍保罗紧绷的肩膀,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
长柄勺探入铜锅,盛起大半碗微蓝的酒汁与十来颗小丸子,随后沈砚又拿公筷从瓷盘里夹起两片苹果摆在丸子顶上,递到亨利面前。
“亨利管家来得正好,刚弄出来的一道甜汤,正缺个见多识广的人给挑挑毛病,你品鉴品鉴。”
亨利低头瞅了瞅碗里的汤水,鼻子嗅了两下,这不就是苹果和甜汤嘛?
他本着替老板摸摸底细的心思,双手接过瓷碗,拿调羹撇开表面的一朵桂花,舀起半勺汤汁送进嘴里。
甜汤刚一入喉,亨利端着的绅士派头彻底破了功。
一股茶香顺着温热的酒气直冲天灵盖,他浑身一激灵,熬了半宿的困乏都一扫而空。
他哪里还顾得上烫,调羹扒拉的瓷碗叮当乱响,三两口便将碗里的小丸子和顶上的两片蒸苹果吃得干干净净。
周守民抱着胳膊靠在灶台边,拿肩膀撞了下旁边的李崇山,下巴朝亨利努了努。
“老李,你瞧,这洋管家平时走路连脖子都不带歪一下的,这会儿吃得比咱们还急。”
李崇山端着碗抿了一口热汤,嘴一咧,“就总厨的手艺,管他是英国管家还是法国名厨,全得老老实实把架子撂下。”
亨利放下碗,甚至还伸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酒汁,他急切的抬起头,“上帝啊,刘总厨!这……这汤明明是热的,喉咙里却像含了块冰一样!这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
沈砚看了眼铜锅里微蓝透亮的汤色,热气在灯光下缓缓散开,倒有几分仙家气象。
“此物汤色微蓝,清冽甘醇,我管它叫‘冰魄瑶池盏’。”
“冰魄……瑶池盏?”
亨利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拗口的汉字,脑海里浮现出东方神话里的神秘仙境,两只手激动地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太贴切了!神秘、高贵,光是听名字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沈砚拿起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亨利管家,这‘冰魄瑶池盏’酿造工序繁琐,所用的茶叶与酒曲皆是罕有之物,十天半个月也出不了几斤。”
“所以往后这道甜品,只供应给咱们俱乐部的钻石会员,以及港督阁下的紫金荣誉会员。”
“至于普通的白银会员和黄金会员,哪怕他们出再多的港纸,也没资格点这道菜。”
梁德安在旁边听得暗自咋舌,和一旁的周守民小声嘀咕。
“乖乖,白银卡好歹也是上万的入会费,连喝口甜汤的资格都混不上?”
亨利听完这话,眼中却精光大盛,脑袋点得飞快,“当然!刘总厨,您的决定太英明了!它完全值得这个身价!”
亨利混迹上流社会多年,最清楚那些人的心思,越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他们越趋之若鹜,看来俱乐部的钻石卡要被抢破头了。
亨利压下心头的震动,那股精明的本能又冒了出来,他往沈砚跟前凑了半步,满脸堆笑地试探,“刘总厨,既然这冰魄瑶池盏这么完美,不知它的底料和制作技术,能不能同步供应给皮埃尔先生在其他地方的俱乐部?”
“您放心,皮埃尔先生绝对不会亏待您,专利费和分成一定让您满意!”
沈砚迎着亨利期盼的目光似笑非笑,“技术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底料经过封存也能经得起长途海运。”
亨利脸色一喜,刚要开口敲定细节,沈砚却拎起粗陶瓮旁的封布抖开,截住了他的话头,“不过,眼下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
亨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追问,“刘总厨,您这是什么意思?是对分成比例有什么顾虑吗?这都可以商量!”
沈砚没有接他关于钱的话茬,而是不紧不慢地拉过封布,重新遮住陶瓮,“亨利管家,皮埃尔先生之前答应过我,下月初一会有一批我点名要的‘特殊食材’运抵香港。”
他系紧陶瓮口上的麻绳,拍了拍瓮身,斜了亨利一眼,“等下月初一,那批食材平平安安、原封不动地按时入库,咱们再来谈其它店上新的事,你觉得呢?”
亨利哪能听不出沈砚的弦外之音,他低头瞧了瞧碗底残留的酒汁,舌尖仿佛还留着那股透心凉的回甘,他比谁都清楚,皮埃尔绝不可能放过这棵摇钱树。
亨利收起试探的心思,朝着沈砚郑重地欠了欠身,“我明白了,刘总厨,我这就去给巴黎发加急电报,一定把您的原话带给皮埃尔先生!”
沈砚没再搭理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旁,拎出两个三层高的描金食盒。
他端起铜锅,将里头剩下的酒酿小丸子盛进两只瓷盅,分别放进两个食盒的底层,又把预留出的酒酿蒸苹果分装进中层的浅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