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辆福特旅行车顺着盘山道驶入半山俱乐部前院。
车门打开，李崇山、周守民等六位老师傅抱着礼盒、拎着纸袋，说说笑笑地下了车。
一楼会客区的地毯上，沈砚正半蹲着，用手里的拨浪鼓逗着大宝和二宝往前爬，秦雪和田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的直乐。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迎上前去，“各位师傅回来了？香港街面上还热闹吧？”
周守民一见沈砚，立马把左胳膊抬起来，将袖口往上撸了半尺，露出手腕上那块锃亮的钢表。
“总厨您瞅瞅！瑞士梅花牌的！又结实又防水！”
“对了，您是没瞧见，下午我们逛街的时候，有两个军警拿着棍子想找茬，结果咱们保罗大厨往那儿一站，下巴壳子这么一扬！”
周守民把双手插进裤兜，学着保罗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翻着白眼挥了挥手。
“之前还凶神恶煞的军警，当场就跟孙子见了亲爷爷似的，点头哈腰的退了回去！”
前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田桂芳都跟着直拍腿。
沈砚看着队伍后头一脸傲娇的保罗，笑着点了点头，这帮老师傅这趟也算见识了港英殖民地的作风，有保罗这个洋人挡在前头，确实省去了不少麻烦。
众人笑罢，李崇山走上前，将四五个花花绿绿的纸盒放到茶几上，解开包装。
“总厨，我们几个老家伙今儿个在街面上逛了逛，瞧见这几样洋玩意儿挺稀奇，就给大宝和二宝捎带了回来。”
沈砚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铁皮青蛙、彩漆木摇马，还有两根磨牙棒，包装上还都印着百货公司的店名。
这东西年轻读者应该没见过
“李师傅，你们这可是破费了，发给你们的奖金是让你们给自己买点东西的，怎么全花我孩子身上了？”
沈砚刚想把盒子推回去，旁边的苏砚秋和老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手。
“总厨，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苏砚秋打着圆场，“我们在这吃住都不用愁，之前又领了好几身衣服，您还给我们包了一百块的大红封，这总得让我们花出去点吧？”
老吴也跟着帮腔，“就是，我们几个好歹也算是长辈，给自家孩子买点小玩意儿，那是老礼儿，总厨您要是推辞，那可就是嫌弃我们几个老家伙买的东西拿不出手了！”
话说到这份上，旁边的周守民已经拧紧了铁皮青蛙肚子底下的发条，随后放到了地毯上。
咔哒、咔哒、咔哒！
绿油油的铁皮青蛙在地毯上一蹦一蹦的，大宝和二宝的目光立马就被吸引了过去，两个小家伙嘴里流着口水，挥舞着小胖手往前扑腾。
秦雪见状，看了沈砚一眼，站起身朝几位老师傅欠了欠身。
“那我就替两个孩子谢谢各位师傅了，田姨，快去把刚泡好的菊花枸杞茶端过来，让几位师傅坐下喝喝茶歇歇脚！”
田桂芳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吧台端茶盘。
几位师傅乐呵呵地在沙发上落座，唯独站在后头的保罗，看着茶几上堆着的礼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老脸一红。
他刚才在街面上光顾着帮老师傅们撑场面、看热闹，压根就没想到要给导师的孩子买礼物这茬！
保罗急得在原地直转圈，趁着众人逗孩子的空当，他猫着腰蹿到赵启明的身后，伸手拽了拽赵启明。
“赵师傅，你们买玩具的时候怎么不叫我一声啊？我现在去街上还来得及吗？”
赵启明一回头，立马就瞧见了保罗那副急猴猴的模样。
他强忍着笑意摇了摇头，“急什么？你还没进师门呢，先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表示表示，往后少不了你的机会。”
保罗一听“还没进师门”这几个字，顿时就急了，他转身就往走廊里冲，皮鞋踩出噔噔噔的闷响。
周守民往走廊那头瞄了一眼，“老赵，你跟这洋鬼子嘀咕啥了，他怎么跟火烧屁股似的？”
赵启明往沙发背上一靠，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他还没正式进师门，连送礼都排不上。”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罗扶着楼梯扶手，快步冲回一楼会客区，他喘着粗气，双手捧着一个宝蓝色的天鹅绒小方盒。
他越过茶几边的几位老师傅，在秦雪面前停下，膝盖一弯，作势就要单膝跪下。
沈砚一看这架势，立马托住保罗的胳膊肘。
保罗顺着这股力道站稳，打开盒子，黑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两把造型小巧的圆头汤匙，纯银打底的匙柄上嵌着繁复的鎏金藤蔓花纹，在水晶灯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夫人！这是我在巴黎拿金奖的时候，评委会发的奖品，纯银镶金，给小孩子吃饭最干净！”
保罗用那口生硬的中文，连比划带说，生怕秦雪听不明白，“我送给大宝和二宝，当见面礼！”
周守民好奇地探过脑袋，待看清那两把小勺，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上头又金又银的！”
梁德安也凑过来瞄了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周守民的腰眼。
“老周，瞅见没，人家这洋徒弟一出手就是金奖纪念品，比咱们几个老家伙买的那些铁皮青蛙可阔气多了！”
李崇山凑近端详了两眼，咂了咂嘴，“你看那金纹嵌得，跟咱们那边宫里的东西似的，这小子是真下了血本了。”
秦雪听见这话，手往回缩了缩，转头看向旁边的沈砚。
这礼确实太重了，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对方还是皮埃尔派过来的人。
沈砚打量着保罗那副紧张的模样，这法国佬连压箱底的荣誉都掏出来了，显然是铁了心要加入自己这边。
加上今天下午，要不是保罗挡在前面，李崇山他们几个少不了要被军警盘剥一通。
沈砚冲秦雪点了点头，“收下吧，保罗的一片心意，替大宝二宝谢谢保罗叔叔。”
秦雪这才伸手接过丝绒盒子，“多谢保罗主厨，这礼物是你的荣誉，我们会替你好好保存，我就替两个孩子收下了。”
保罗见礼物被收下，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在一旁嘿嘿傻乐。
沈砚抱起地毯上的二宝，随口吩咐，“保罗，今晚十点来地下一层的后厨，给我打个下手。”
保罗听到这话，猛地挺直腰板，右手按在左胸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高声应道，“这是我的荣幸，导师！我一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