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山按住周守民的肩膀，替他撸平袖管，“老周，收收火气，出门前总厨是怎么说的？”
“咱们是出来逛街的，没必要为了这种烂人坏了兴致。”
周守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侧头朝路边啐了一口。
侍应生阿成上前两步，拦在周守民身前，笑着指向斜对面的洋楼，“几位师傅，犯不着跟这种差人生气，前头就是瑞华钟表行，那里的表出了名的准，咱进去瞧瞧？”
保罗把手揣回裤兜，走在最前面，刚推开黄铜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保罗径直走向大堂中央的沙发，他把两条腿往茶几边上一架，朝柜台方向甩了甩手，“把你们店里的表都拿过来，给我的几位朋友挑挑！”
钟表行的经理见李崇山几人举止拘谨，本来打算让普通店员应付，一听保罗这口洋腔，立马回过头拨开店员，亲自捧着黑丝绒托盘迎了上来。
经理弯着腰将托盘摆在茶几上，“这位尊贵的先生，还有几位老板，这几块全是刚到港的瑞士梅花、英纳格手表，全钢防震，十七钻机芯！平时洗手、淋雨溅水都没问题，走时稳当得很！”
阿成接过话头，用流利的粤语替众人交涉。
周守民摸了摸表镜，凑到李崇山耳边，“老李，这大壳子看着真亮堂，咱们一人整一块？”
李崇山拿起一块梅花表，贴在耳畔听了听里头清脆的滴答声，压着嗓子回应，“别的表在灶台边上刮花了心疼，这钢壳的不错，耐造。”
苏砚秋笑着拢了拢袖口，冲两人小声摆手，“我成天揉面切臊子，手腕上戴不得物件，你们挑。”
老吴和梁德安也跟着连连摆手，赵启明则亮了亮自己用惯的旧怀表。
经理眼珠一转，余光瞄向沙发上正鼻孔朝天的保罗，咬牙比了个八的手势。
“看在这位洋先生的面子上，这两块梅花表，给二位打个八折，权当交个朋友！”
阿成麻利地替两人核对好账目，李崇山与周守民各自掏出港纸结清，当场将新表戴上手腕。
迈出钟表行大门，周守民把左臂端在胸前，走不出三步就得低头瞄一眼表针。
梁德安瞧着他那副显摆劲儿，笑的直摇头，他伸手拽了拽李崇山的衣袖，“老李，咱们出来光顾着自己痛快了，总厨家的那对龙凤胎还在楼上呢，咱们这帮做叔伯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李崇山一拍脑门，停住脚步环视众人，“老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走，去前头的货铺和玩具行转转，也给大宝二宝置办点小玩具什么的！”
众师傅齐声应好，簇拥着阿成朝另一头的百货街走去。
与此同时，中环的陆羽茶室里坐满了茶客。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里，桌上摆着一壶热茶，潮州商会的大老伯穿着一件半旧的香云纱唐装，眯着眼靠在太师椅上。
在他身后，西环水路大佬林振海规规矩矩地弯着腰，拎着铜壶，替桌对面的三位贵客续上茶水。
主位上的恒生何老板端起茶碗，拿碗盖刮着浮沫，身旁坐着中华总商会的陈理事与周理事。
大老伯睁开眼，直接开门见山，“老何，陈生，周生，今儿个请三位喝茶，不为别的，就想求三位大驾，在一张纸上签个名。”
林振海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份烫金的半山俱乐部入会申请表，双手捧着放到桌子正中央。
“我想办一张坚尼地道半山俱乐部的钻石卡，按俱乐部的规矩，得有三位老会员联名担保。”
何老板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大老伯，唔系我不给你面子，半山那地方的规矩严得很，出了什么差池，我们三个担保人是要担责任的。”
旁边的陈理事也跟着叹了口气，手指点着桌面。
“是啊，振海兄弟手底下都是些水路上的生意，万一惹出点风浪，我们几个老骨头可兜不住啊。”
林振海脸色发紧，刚要辩解，大老伯抬手拦住他，“老何，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恒生和总商会往南洋走的货船，每个月在海上遭海盗劫掠、被水警刁难多少回，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只要三位今天在这张纸上签了字，往后两年，潮州商会手底下所有的船队，优先替三位的货船趟雷开路！”
“另外，你们若是遇上资金周转不灵，我潮州商会的地下钱庄，无条件拿五百万港纸出来给三位周转！”
听到五百万这个数，陈理事和周理事都坐直了身子，有了这个承诺，再加上船队的护航，他们的生意等于多了两重保障。
何老板放下手里的茶盖，看了陈、周二人一眼，“大老伯这份礼确实重，可我听说港督也去这家俱乐部了……”
“港督府下个月就要推维多利亚港的新法案了！”大老伯直接截断何老板的话，一掌拍在桌面上，“怡和跟太古那帮英国佬正联手逼宫，打算把中环和西环的好泊位全划给英国货船，到时候咱们华商的船只能去偏僻的锚地喝西北风！”
“这时候咱们华商要是不抱团，等法案落了地，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英国人扒层皮！”
雅间里一时没人接茬，只剩小火炉上的铜壶在咕嘟咕嘟冒泡。
何老板盯着桌上的申请表看了半晌，终于从兜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
“好！既然大老伯把话都说到这了，这个保，我老何做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林振海上了半山，要是敢闹事惹出什么麻烦，你们潮州商会，必须无条件赔给我们三家各百分之五的米行干股！”
林振海心头一跳，米行可是商会的根基，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签！”
大老伯面不改色，抓过桌上的印泥盒推到何老板手边。
“老何，你只管落笔，这小子要是在半山俱乐部闹出什么麻烦，我亲自给你个交代！”
何老板提笔签下名字，陈理事和周理事见状，也接过钢笔签上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