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被说了出来，却没得到回答。陈韶疑惑抬头，看到严舟月已经惨白着脸捂住了脚踝，朝他挤出一个微笑，却说不出话来。
“……哎呀。”陈韶也笑起来，“不好意思，忘记了。”
骗你的，其实是故意的。
反正是对方主动触犯规则的，正好用来测试一下医院对记者的容忍度和抵抗性有多高。
现在看来，至少记者被动反击并不会触犯医院和疗养院规则。
是好事。
那么如果更进一步呢？如果是陈韶主动挑衅了医护人员，导致对方的规则被触发呢？
被他重点下手的316床就是消化内科的病人，想必她的主治医师会相当愤怒吧？
至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入院前就被做过手脚的特派员……
在严舟月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下，陈韶确实不能直接去找特派员问清楚。或者他需要等到晚上，看到时候他是不是还能进入深层医院，再尝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医院对内部人员的保护显然还是比较到位的。过了一小会儿，严舟月的脸色就慢慢恢复了正常，表面上也看不出愤怒亦或怨愤，依旧笑着。
“好的，应该是没问题的，目前还没到午休时间。”
相对于其他楼层，消化科的气味要驳杂许多。没有了消毒水的压制，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和病人的呕吐物掺杂在一起，让人几乎是一步入三楼走廊就感觉到一阵恶心。
这种气味在深层医院里倒是没有出现过。
陈韶暗自记下这一点区别，沿着走廊往里走，透过观察窗去看病房里的人。
很多病人都还在睡眠状态，只有少部分人在下床走动，311病房的特派员也是熟睡的一员。陈韶近乎本能地去看她的脚踝部位，但那里被被褥遮挡得严实，从隆起的弧度上来看，两脚应当是没有缺失的，和之前908的假特派员并不相同。
陈韶之前下手的316病人倒是清醒着，却被束缚带紧紧绑在病床上，嘴巴也被绑严实了，活像是绑架现场。
但即使是这样，她依旧竭力挣扎着，涎水从嘴角淌出，隐隐能看到其中的血丝；而她的眼睛也是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角已经因为剧烈的挣扎开裂。
“她是我们的重点病人之一。”严舟月在陈韶背后轻声解释，“倾倒综合征合并二型糖尿病，血糖波动显著，几乎无法正常进食，继发精神障碍。原本她状态已经相对稳定了，但今日凌晨突发病情波动，目前我们只能先进行控制。”
“也就是说，她暂时没办法接受采访？”
“对。”严舟月回答道，“她目前精神状况很差，有很强的攻击性，别说参加采访，就算单纯解开束缚，她也会第一时间去咬最近的活物。”
“原本她状态还算稳定的，只可惜……”
她看向陈韶，似乎想从他这里看到一丝愧疚或怜悯。
走廊顶灯柔和而明亮。
陈韶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愧疚。但他也清楚，从这个病人躺上博然医院的病床开始，她的生命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这点愧疚很快就从他心头溜走，变成了对三楼医护可能已经被激怒的期待——
院长也是医护人员，只是等级比较高的医护人员，他的弱点或许就能在普通的医护身上找到。
同样产生的，还有对严舟月行为的怀疑。
这次对方是希望自己愧疚，还是再次反其道行之？
陈韶又踮起脚看了一眼观察窗内的病人。
她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挣扎略微减弱了一些，那双开裂的眼睛无神地盯住陈韶。明明是属于人类的眼睛，陈韶却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头野兽。
“啊啊啊啊！！！！！！”
下一秒，女病人再次剧烈挣扎起来，被紧紧勒住的嘴巴里传来野兽般的咆哮，全然不顾绷带已经勒进了皮肉，从嘴里涌出来的鲜血骤然染红了一旁的织物。
陈韶眼皮一跳。
他有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威胁，寒毛直竖，像是之前在收容基地上层看到猎犬时的感受。随之而来的是本能反击的冲动。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个正常人，可能已经被吓傻了。
“……没有办法让她快一点稳定下来吗？”陈韶沉默几秒，轻声道。
他思索再三，还是宁可被【提灯】影响，也不想冒着被【提灯】和【疗养院】一同敌视的风险。于是他撇过脸去，像是不忍直视，只能担忧地询问严舟月。
“不是说你们研究的稳定剂效果很好吗？”
严舟月看着里面的病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沉重：“不行，稳定剂只能短期有效，她这种情况只能靠她自己挺过来，或者进行下一次手术……”
两个人就在走廊上长吁短叹起来，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真的同情还是假的同情。很快，他们就再次离开病房区域，走到了三楼办公室。
消化内科副主任已经等在了办公室里面，是个四五十岁的男性医生，名叫郭文玠。他样貌富态，皮肤光滑，看不出常年皱眉留下的褶皱，应该是个平日里并不严肃的人。
但此刻，他面色并不算很好；看到陈韶走进办公室时，眼神里也带着赤裸裸的敌意。
“郭老师。”严舟月在陈韶说话前开了口，“这就是来做调查的陈韶陈编辑，陈编辑，这是我们消化内科的副主任郭文玠郭老师。”
“郭老师您好。”陈韶笑起来，“刚刚严医生带我去看了316的病人，她是您负责的病人吗？”
郭文玠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闭眼点了点头。
“对，316床是我的病人。”
“听说她的病情原本已经稳定了，真是太遗憾了。”陈韶继续挑衅，“以您的专业程度，您觉得这位病人能最终康复吗？”
“……我无法确定。”郭文玠说，“她病情相当复杂，之前的情况已经是竭力维持的结果。”
“也就是说，原本你们就没有信心解决她的问题？”
“对。”郭文玠坦率承认了，“我们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笔尖停在纸面，陈韶抬头看向郭文玠。
“我听说九华市医院医疗技术很不错，你们没有考虑过转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