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中年医生忽然僵住了,整个人像是忽然灵魂出窍,变成了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半晌,他的瞳孔才动了动。
“不行。”他说,“他们解决不了。”
“但你们也一样解决不了……所以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不。”郭文玠木然道,“他们一定解决不了,我……我们有机会做到……只有我们有机会……只有我们……”
他呢喃着,视线忽然聚焦到陈韶脸上,脑袋僵硬地旋转了一下。
“不能被阻止……不可以……一定要成功……”
博然医院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独特的能力……
而现在,消化内科的副主任已经被激怒得似乎要忍不住了。
陈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倾倒了身体,
“为什么不能转院?”他加重了语气,“我之前在九华市医院了解过,那里大多数病人都能得到妥善治疗,康复率非常高。哪怕他们确实做不到,但没有尝试的话,你们怎么能确定呢?”
“……不,不可以。”郭文玠忽然又从那种僵硬的状态脱离出来,表情变得和之前一样生动,但他盯着陈韶的眼神就显得更为憎恨了,“你要阻止……”
“郭老师。”严舟月忽然抓住了郭文玠的手,力道很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你不要太激动了,病情恶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至于316床,她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足以支撑她转院,路上太危险……陈编辑也是不清楚。”
“您终有一天会治好这些病人的……我们都这样相信着,不是吗?”
在严舟月开口的一瞬间,陈韶就知道自己是没办法知道医护攻击自己的后果了。
而且他忽然意识到,之前这所医院真真假假的行为不仅在当时给他造成了麻烦,还有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就是,陈韶暂时无法直接通过这些医护人员的反应来判断真实情况了。
她不阻止不代表伤害媒体工作者没有代价,她阻止了也不能说明这种行为不会对医护人员造成伤害。
每一个反馈都可能是陷阱。
陈韶微微皱眉,索性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凝视他们。
郭文玠在严舟月的安抚下面色慢慢平静下来。
他像个真正的活人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对陈韶点了点头:“抱歉,陈编辑,就像严医生说的那样,路途太危险了,316床的病人身体状况不支持转院。”
“是这样啊……那确实没办法了。”陈韶轻声道,“不过我还知道那边也有一些特效药,似乎是广谱抗生素,你们没有考虑引进研究一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郭文玠说,“这方面是行政部门负责的,我们只负责医疗和研究方面的事务。”
陈韶微微点头,把这些内容同样记到本子上。
“那陈编辑,我们接下来……”
“现在还不到十一点,郭医生有事情要忙吗?”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因为病人出事、容易破防的医生,陈韶当然不会就这样放他离开。
“郭老师几岁了?”
郭文玠看了一眼严舟月。
“请不要开小差。”陈韶半开玩笑似的,“我问的是郭老师,又不是严医生,没必要说小话吧?再说稿件最终还是需要你们审核的,倒不用怕我故意写你坏话。”
“严医生觉得呢?”
严舟月抿了抿嘴唇,看了陈韶一眼,眼神里划过一丝疑惑。
但她还是点了头:“之后是会审核的,郭老师正常回答就可以。”
很显然,郭文玠并没有多少面对外人的经验,或许并不怎么参加医院外出搜寻试验品的活动。
他听到严舟月的回答,皱了皱眉,才转回头来,回答道:“45岁了。”
“工作多久了?”
“已经二十多年了,具体……记不太清了。”
“是一直待在这所医院吗?”
“对,一毕业就在了。”
“明川大学的学生?”
“嗯。”
“那怎么连毕业时间都记不清了啊?”
陈韶笑道。
所以面对采访者,是可以模棱两可地给出答案,或者撒谎的吗?
那不管是采访病人,还是采访医护人员,其实都不是能走通的路……还是要从实物上下手。
郭文玠沉默了几秒。
“刚刚没想起来,我是九七年毕业的,刚毕业就分配到三院了,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三年了。”
“那确实是很久的一段时间了。”陈韶说,“按照您的年纪,应该已经有孩子了吧,在哪里上学呢?”
之前任安平告诉过陈韶,博然医院怪谈化之后,医护人员的家属也同样消失了。但目前为止,陈韶还没能在这里看到过明显的亲属关系,也没有看到他们家里的小孩子。
但理论上来说,这么多医生护士,总该有人的后代年纪还小的。
谈到这个话题,郭文玠脸上才带了一丝笑容。
“他就在科教楼里上学。”
居然不是在4号住院楼里吗?
陈韶略有些讶异。
毕竟按照年龄来说,医院怪谈化的时候,面前的医生也才38岁,除非18岁就结婚生子,否则那时候他的孩子也应该只有十几岁。
倒不是陈韶对博然医院有偏见,但正常来说,怪谈化的人类是很难保持正常的世界观的,尤其是在他们要“拯救世界”的核心愿景下,再怎么看,把不了解医学的亲人送上手术台才是更符合怪谈思维的做法。
提到孩子的时候,郭文玠甚至还在笑……
这就非常古怪了。
把科教楼的重要性再度往上提了提,陈韶继续问:“听说一二年左右,医院经历了一次改制,当时郭老师你也在消化内科吗?”
“对,当时我还是个主治医师。”
“您现在已经是主任医师了……那之前的科室主任、副主任呢?”
严舟月再次开口打断:“不好意思,陈编辑,这是我们医院的内部问题,不在采访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