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惊人,院长凝视着陈韶,半天没有动作。
陈韶这才像是刚刚意识到对方在和自己说话一样,抬头看了他一眼。
“请继续。”
院长压下眉头,似乎被陈韶挑衅到了,眼神有些发冷,但下一秒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这件事轻轻揭过,继续了刚刚的话题。
“目前国内人口仅剩下不到四亿,哪怕官方极力鼓励生育,也只能把人口增长率维持到负106左右。人口还在持续下降,按照这个趋势,大约会在2030年跌破一亿基准线,2040年前后会仅剩一千万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编辑?”
“意味着人类社会会彻底停摆。”陈韶沉默了数秒,“然后逐渐失去抵抗能力。”
“对。”院长说,“而这也只是乐观情况下的判断,实际上随着人口的急剧收缩,人类社会的抵抗力本身就会下降,所以死亡率只会越来越高。”
“并且目前相对稳定的局势也得益于相关部门的竭力维护,在死亡人群中,他们有相当大的占比。同时这个世界的特殊性也让我们无法发动全部力量加入这场战争……”
“因此,崩溃的时间会比数据显示的更早,或许十五年,或许十年,或许更少。”
陈韶依旧没有说话。
虽然之前任安平并没有告诉陈韶这些内容,但从他的日常见闻来看,杨为群恐怕所言非虚。
陈韶没什么立场对这个世界的未来发展做评价,但对博然医院这群人来说,他们或许真的有这样做的理由。
想到这里,陈韶抬头看了一眼院长办公室柔和明亮的灯光。
当然他们大概也是真的想要通过语言和【提灯】来“感化”陈韶,希望陈韶能选择自我献身吧。
“麻烦暂停一下。”陈韶忽然说,“我得把灯关了……现在天已经很亮了,开着灯有些浪费。”
院长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也抬头看了眼灯光,眼神在灯光照射下有些模糊,让人看不清楚。
啪嗒。
顶灯被关闭,办公室内光线一下子黯淡许多,但有外面阳光的照射,室内依旧还算明亮。
陈韶回到沙发边,重新坐下去,拿起笔。
“继续吧。”
院长明显有一些正在兴头上却被打断的不悦,也可能是忽然被打断后的短暂茫然。
“陈编辑还有心情听下去吗?”院长反问道。
“我的职责是记录你的言论,为什么不听?”陈韶反而笑笑,“我觉得你讲的内容还蛮有意思的。”
院长缓缓点头,但他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回到沙发上,喝了半杯早就凉透的茶。
“留给人类的时间太少太少。在那一天彻底来临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足够拯救自己的方法,哪怕要付出再多代价。
“当然,人类不会完全灭亡,因为总有需要人类的地方。到时候整个人类社会就会完全处于分裂状态,一块块散在不同领地内,充当它们的宠物或者猪猡……
“只是到时候,还能称之为人吗?”
所以你们觉得被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意识控制,就算是人了?
陈韶抬了抬眼,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但他没问出来,只是如实记录下来。
好久没有写这么久这么多字了,手指头还真有点发疼。
陈韶思绪有一瞬间飘到报社的录音笔摄像机上。
嗯……也不对,这堆疯子也确实是想努力保证怪谈融合下人类的意识清醒的……
“陈编辑,你觉得呢?”
“我对人类学没什么了解。”陈韶依旧不接话,“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院长却缓缓笑起来。
“是这样吗?
“那就当是这样吧。
“我知道你和特事局的战士们关系很好,也因为他们的缘故对我们存在偏见……当然,也并不能说是偏见,只是我们确实走在不同的路上。
“但是,陈编辑,你扪心自问,他们的方法……真的有效吗?他们是在积极抵抗,还是说,只是苟延残喘?
“你看,我们大部分都还活着,而他们自身难保。这不就代表着我们的道路才是正确的吗?”
单纯从数据上来看,确实如此。不过……
“如果你们的道路是正确的,那为什么研究还在继续呢?”
陈韶抬头看向院长。
直接复制你们的道路不就可以了吗?
院长沉默下来。
“……你不知道。”院长说,“纯正的人类无法对抗整个世界的变化,固步自封只会等来灭亡。”
陈韶微微挑眉。
“我觉得我很清楚里面的情况。”
“……不,你不知道。”院长只是摇头,“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相信那群傻子的话了。”
“那在你看来,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你们会出现这样的分歧?你觉得他们没有看清你所说的情况吗?”
院长已经说得足够明显,陈韶也索性开门见山。
院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照片,声音里带上些许沉重。
“不,他们同样看清了。只是他们太傻,总以为自己最终能拯救一切,所以哪怕自知是蚍蜉撼树,也不愿意走上和我们一样的道路。”
“所以你们到底看清了什么?”
“一些……会让人失去希望的东西。”院长说。
他和陈韶的目光接触了一瞬,轻轻摇头。
“不,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知道。”院长脸上浮起一丝恐惧和空茫,转瞬即逝,“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是灾难……”
陈韶一时有些无法判断这是院长被【提灯】污染后的认知问题,还是他确实知道内情。
但无论他怎么询问,院长都没有说出那些“陈韶不知道”的事情;连带着他们的研究,院长也没再开口。
陈韶只能转换了话题。
“听起来你并不讨厌那些人。”他说。
院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很难有人会讨厌他们的。”
恐怕未必。
陈韶用眼神提醒他。
目前看来,博然医院对特事局的伤害最大,住院楼里现在还关着至少一二十个特派员呢。
似乎看懂了陈韶眼神的意思,院长嘴角重新拉平了,短促地叹出一口气。
“喜恶和行为是不一样的,孩子。”他说,“确实还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