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们不愿意？”
“即使他们不愿意。”院长回答道，“我们不能放任这些无法自我控制的患者在外传播病毒，这会导致严重的公共卫生事件。”
……到底是谁把“病毒”植入到患者身上的啊？
不过看样子，不经同意就为病人办理住院，似乎并不违反安乐疗养院的规则。
“那么贵院有没有通知这些病人的家属？”
“大部分病人不希望家人得知他们住院的消息。”院长噙了一口茶水，语调缓慢，“考虑到这些患者很多都病情危急，为了维持他们的精神健康，我们就没有进行通知。”
陈韶看了院长一眼。
“贵院医护人员确定没有从中干涉吗？”
“我们询问过他们，他们强烈要求不告知家属。”
这点倒有可能确实是真的。
陈韶都能想象出病人被问到时的场景，医生和护士笑眯眯的提出了一个看似很好的建议，但在饱受折磨的病人们眼里，恐怕这句话可以直接翻译成“要不要你家里人一起来陪你”了。
哪个正常人会希望自己的亲朋好友来这种鬼地方？
“您刚刚说大部分病人，那是否还有小部分病人是希望通知家属的？”
“是有。”院长说，“但是我们人手不足，对患者的情况不太了解，通知的速度因此比较慢。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也正在想办法改善。”
陈韶皱眉把这条信息记在纸上，俨然是一个负责任的新闻从业者。
“还有人反映，贵院很多医护人员没有相关执照，没有资格从事医疗行业，这件事您清楚吗？”
“这是无稽之谈。”院长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的医护人员都是合格的，不管是资格证，执业证，还是技术职称，都有合法证件。”
明川省直第三人民医院的编制已经被取消七八年了，后续又陆续加入了很多人，比如之前的陆静英。
谁给你们发的证？
你们自己啊？
等陈韶追问是不是官方注册核发的证件、能不能检查时，院长同样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感觉有点不对劲……
陈韶微微皱眉，把这件暂时无法证实的事情压在心底，又挑着问了好些问题，比如限制病人的人身自由，违规检查和手术，等等。但这些问题显然都在院长的预料之内，也没有引起任何后果。
很快，他就把采访的内容转向了博然医院的“研究”。
院长笑起来。
“这是我们医院的特色，医疗、教学、科研、预防、保健、康复一体化，实施院内办学……”
他说了一串套话，半晌才讲到研究项目上来。
“目前我们的研究重点是体细胞功能调控与活化、机体免疫应答调控、脑神经元可塑性调控，并且在机体免疫应答调控研究上已经有了一定成果，能够在短期内极大地提升人体免疫功能……”
陈韶在脑子里自动把这几个项目翻译成“基于人体的怪谈化改造”“人类抵抗怪谈污染的能力强化”和“基于意识与认知的怪谈融合”，记录的同时，继续追问：
“这些项目是由谁主导、有谁参与、有没有进行临床试验、参与试验的人员从何而来？有没有监督审查？目前有没有确定的理论和应用情况？”
但这一次，院长没有回答。
他放下水杯，垂下眼皮，过了几秒轻轻摇头。
“抱歉，具体信息是医院的内部机密，相关科研还在进行中，不能随意向外界透露。”
他顿了顿，重新睁开眼，凝视陈韶。
“如果我们的项目哪天彻底成功了，一定邀请贵社和陈编辑来采访报道……”
“那一定会是一个造福全世界的巨大成果。”
直到这个时候，院长的眼睛里才显露出非人的偏执和狂热。他的目光从陈韶的眼睛一点点往下挪动，像是在陈韶身上放了一只肆意蠕动的毛毛虫，让人全身上下都发毛起来。
“陈编辑不问一问我们要做什么吗？”
他说。
陈韶把脑子里上蹿下跳想拧掉人脑袋的【幼子】按下去，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们想要做什么？”
院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站起来，往窗外远远望去，也不知道在那一团虚无里看到了什么。过了一阵子，他才回头，又踱到立柜前，面朝立柜的玻璃门站着。
“陈编辑觉得现在的世界如何？”
“有好有坏，你想问什么？”
“有好有坏？”院长缓缓念了一遍这四个字，“陈编辑觉得有好有坏？”
陈韶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觉得没有一处是好的。”
院长漠然道。
“这个世界生病了，病毒在传播，在进化，但迄今为止，人类都没能研制出特效药，也无法阻止传播，只能在传染病下苟延残喘。”
“陈编辑不觉得吗？这是一种人类至今无法全然了解的疾病，无论你在做什么，都有可能被传染，然后彻底成为疾病的一部分。儿女看着父母死去，成年人看着婴儿死去，战士看着普通人死去，被保护者看到保护者死去……这样的世界，真的有哪里可以称得上好吗？”
“所以你想说什么？”陈韶平静道。
试图用“大义”来绑架他吗？不可能的，别想了。
院长沉默几秒，才转过身来，看向陈韶。
“我们在拯救这个世界。”他语调沉稳而坚定，“如果所有人都毫无作为，只知道被动抵抗，毁灭日很快就会到来。”
不等陈韶做出反应，院长就报出了一串数字。
“2000年的时候，全国人口出生率是14.03，死亡率是8.19，增长率为5.84.
“2001年这三个数据分别是13.13，8.27，4.86
“2002年是12.79，8.33，4.46
“2003年，11.83，8.41，3.42
“一直到2010年，人口增长率都在逐年下降。
“从2011年开始，这个数字变成了负数。
“2011年的出生率是10.74，死亡率是19.37，增长率是负8.63
“2012年死亡率43.31，增长率负32.07
“2013年死亡率134.09，增长率负122.32
“2014年这个数据达到了负205.71，然后在2015年达到了负397.29
“从2011年到现在，国内已降低人口数量为……八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