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明远之后，方正行拎着公文包折返回三楼小会议室。
屋里的烟雾还没散尽，杨海金和乔建波已经凑在椭圆形会议桌前，对着那张画着七大局办架构的表格低声商议起来。
见方正行进门把门反锁好，杨海金拿起红蓝铅笔，在表格空白处画了个圈：
“正行回来了，正好。刚才我跟建波市长合计了一下，张明远这小子给咱们市里留出来的这八个实权副局长坑位，是个香饽饽，但咱们屋里这三个人，绝对不能关起门来吃独食！”
乔建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赞同道：
“杨书记考虑得周全。龙腾新区现在是全市瞩目的聚宝盆，每个月光合法的企业捐赠绩效奖金就比市直机关高出一大截，更别提一年后还有优先提拔正科、高配副处的政治红利。”
“要是这八个下派名额全从咱们市委办和市政府办里头出，常委班子里其他几位同志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要泛酸水。”
这就是地市级官场最核心的“分润平衡术”。
大川市委常委会一共十一名常委。
虽然杨海金是一言九鼎的班长，如今又跟二把手乔建波、大管家方正行结成了铁三角，在常委会上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但官场不是独角戏，新区接下来的支线高速立项、铁路专用线征地、市级财政单列划转，桩桩件件都得过常委会决议，离不开其他常委的配合。
吃独食的人众叛亲离，分蛋糕的人众星捧月。
把张明远献出来的这八顶肥缺官帽，拿出几个分给班子里的关键常委，让大家手底下的得力干将都能去新区沾沾荤腥、镀镀金，往后谁还会在常委会跟龙腾新区过不去？
不过，分蛋糕讲究个亲疏远近、先来后到。
把人叫过来大锅分肉之前，最肥、最核心的那三块心尖肉，自然得由他们三个人先挑走！
杨海金手指点在表格排名前二的【经济发展与招商合作局】上，率先亮出了自己的人选：
“经发局是新区经济发展的发动机，刘学平和刘广明都是清水县本土提上来的，视野还是偏基层了些。我打算把市委政研室综合一科的副科长徐志鹏放过去，占一个副局长的位置。”
“徐志鹏今年三十一岁，北安大学区域经济学硕士，跟在我身边写了三年工业转型调研报告，政策理论功底扎实。让他去经发局给张明远打下手，专门负责对接省发改委的重点项目申报，正合适。”
乔建波和方正行齐齐点头。徐志鹏是杨海金培养的年轻笔杆子，放去经发局镀金两年，回来就是正科级处室一把手。
紧接着，乔建波也不客气，手指落在了吞并三局的巨无霸——【规划建设与国土资源局】一栏上：
“既然杨书记挑了经发局，那规划建设局最后那个专管招投标和工程质量的副局长坑位，我就举贤不避亲了。”
“市政府办综合二科的科长孟庆良，同济大学工民建专业毕业，手里有国家注册造价师证，跟了我四年，底子干净、原则性强。让他下去帮赵恒盯死几十个工地的招投标造价，绝对出不了纰漏。”
“孟庆良那小伙子我见过，懂工程又稳重，去规划建设局是专业对口！”杨海金爽快拍板，随即转头看向方正行，“正行，到你了，市委办这边你相中了谁？”
方正行笑了笑，指了指【党政综合办公室】和【安全生产与应急管理局】：
“党政办那边，张明远的未婚妻林婉蓉当主任，周诚当副主任，人家小两口加上贴身秘书把持的中枢，咱们就别塞人进去凑热闹、讨人嫌了。”
“我推荐市委办督查科的副科长唐文彬，三十岁，政法大学毕业，嘴严手快。把他放到【安全生产与应急管理局】当副局长，替新区把消防和环保督查的规矩立起来。”
三言两语间，三位大佬便把三个核心位置收入囊中。
杨海金合上钢笔帽，对身旁的方正行吩咐道：
“剩下五个副局长的坑位，分布在财政审计局、科技创新局、社会事务管理局和安监局。正行，你现在去给组织部陈添部长、市纪委郑长明书记、还有赵副市长和雷政委打个电话，请他们下午两点来小会议室碰个头。”
杨海金笑道：
“财政局的副局长让赵宏推荐个懂算账的，科技局和社管局让陈添在市直年轻干部库里挑两个拔尖的，安监局剩下的那个副局长，看看雷政委那边有没有急需安置的优秀转业营职军官。把这五碗肉端出去，今天下午咱们常委会的气氛准保比过年还热闹！”
……
下午两点半，大川市委招待所，三楼单人套房内。
张明远吃过午饭洗了把脸，刚泡上一杯热茶坐在书桌前翻看省交通厅的历年路网规章，搁在桌角的诺基亚手机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是深市乘风资本总裁楚天合打来的长途。
张明远按下接听键：“天合，搜狐尾款交割的手续都办利索了？”
“远哥，交割手续昨天就全清了。我这会儿给您打电话，是为了焦点网挖技术总监那桩事……”
听筒那头，向来在金融市场上杀伐果断的楚天合，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挫败与无奈：
“您前几天点名让我去魔都挖的那个梁伟平，我前前后后托了华南和魔都两家最顶尖的跨国猎头公司找了他三回！结果全都碰了一鼻子灰，根本挖不动！”
张明远端着茶杯坐直身子：“条件没给够？”
“哪能啊远哥！”
楚天合苦笑道：
“您交代给他开魔都现收入的三倍年薪，我让猎头最后一轮直接把底薪加到了八十万人民币一年，外加焦点网百分之二的原始期权！可那个梁伟平简直就是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据猎头反馈，这小子同济大学毕业后自己拉了四五个人在魔都徐汇区租了个小民房，正闷头捣鼓一套房产中介房源管理软件。猎头拿着八十万的年薪合同拍在他桌上，让他关掉小作坊、带队去咱们北安省接手焦点网的技术架构，结果您猜他怎么着？”
楚天合叹了口气：
“他当场把猎头的名片扔进了废纸篓，骂我们是人傻钱多的内陆煤老板，说焦点网那种只会挂横幅广告的破门户懂个屁的房产互联网，还放话哪怕他在魔都啃冷馒头把公司干倒闭了，也绝不去给别人当高级打工仔！”
听完楚天合的抱怨，张明远握着手机，心里已然明白了楚天合打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
前阵子无论是啃下搜狗并购案，还是说服清华极客王小川，那些在楚天合看来难如登天的死局，只要他张明远亲自出马，无一不是水到渠成。
如今在梁伟平这儿踢了铁板，楚天合这是产生依赖心理了，指望着他这个幕后真主再飞一趟魔都、或者亲自打电话上阵拿下这位未来的安居客掌门人。
张明远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书桌上叩了两下，语气严肃地给楚天合敲了一记警钟：
“天合，收起让我亲自出面去跟梁伟平谈的念头。”
“你得记住，我现在的公开身份，是大川市直属正县级龙腾新区的管委会主任。王小川和龚少鹏那边，是因为项目要落户龙腾新区，我以政府引资主官的身份出面接待，在程序上说得过去；可梁伟平只是焦点网在魔都猎聘的一个企业技术高管，我要是连民营公司挖个程序员都事事亲力亲为、冲在第一线，迟早会留下把柄！”
说到这儿，张明远压低声音，将前些天发生的事透了个底：
“就在前几天，有人专门挑在新区升格公示期的节骨眼上，往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省信访局连投了三封匿名举报信，核心罪名就是指控我违规经商、在幕后操控企业！”
“什么？！”
“远哥，哪个王八蛋干的？！您那边没事吧？！”
“麻烦倒是不大，省里的领导也替我把信压了下来。但这事给我们提了个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在商业操作上，我必须彻底退居幕后，台面上的事，得靠你自己独当一面顶起来！”
楚天合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在电话那头郑重认错：
“远哥，是我糊涂了！光想着快点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忘了您的政治安全红线！您别管了，梁伟平这事我自己想辙，就是绑我也把他从魔都绑过来……”
“行了，绑架犯法，你是风投老总，不是土匪。”
张明远被他逗乐了，打断道：
“那帮跨国猎头之所以碰壁，是因为他们只会拿钱砸人，根本不懂梁伟平这种创业者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出面，不代表我不管。给我半天时间，我摸清他的背景资料后，亲手写一份谈判切入方案传真到你办公室。明天你脱掉西装，亲自飞一趟魔都，照着我教你的话术跟他聊半个小时，他自然会乖乖跟着你走。”
“得嘞！我在深市守着传真机等您的锦囊！”
挂断楚天合的电话，张明远翻开桌上的便签本，用钢笔写下“梁伟平”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