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脸上露出温和坦诚的笑容，微微欠身道：
“书记明鉴，这道算术题我还是算得过来的。”
“昨天我们在扩大会议上提名的那二十位同志，是为了保证新区现有工地和招商项目不断档的过渡骨干。至于特意空出来的这八个实权副局长岗位，是我代表新区管委会，专门留出来请市委、市政府统筹调配的！”
张明远目光真诚地扫过杨海金、乔建波和方正行三人：
“龙腾新区如今既然升格成了大川市直属的正县级单位，视野和格局就绝不能还局限在清水县那一亩三分地里。咱们市委办、市政府办、还有市直各大委办局里头，有许多政治觉悟高、业务能力强、又急需下基层一线挑担子历练的优秀年轻正股级或者副科级干部。”
“我们新区底子薄，正好借着这次改制，把这八个实权副局长的席位敞开，请市委、市政府随时把市直机关的好苗子下派到新区来充实核心领导班子，帮我一起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话音落下。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乔建波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和旁边的方正行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叹。
主位上的杨海金盯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心头更是暗自感慨。
妖孽！真是个精到骨子里的小妖孽！
不光搞经济、玩资本是一等一的奇才，就连体制内最微妙的人情世故与分权平衡，这小子都拿捏得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
杨海金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明远这手“留白八席”背后的三层深意。
第一，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破除“一言堂”的政治隐患！
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方世平虽然是个蠢货，但方世平在预备会上嚷嚷的那句“任人唯亲、搞家天下”，代表了不少眼红者的阴暗心理。如果张明远真把七大局办全部二十八个正副局长位子一口气全塞满自己的旧部，哪怕眼下有省委和市委护着没人敢翻浪，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一旦将来新区出点波折，这顶“排斥外人、搞独立王国”的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天大的隐患。
第二，这小子看着大方，让出了八个位置，可你仔细看他让出来的是什么位置？
七大局办的一把手正职局长、还有核心大局的常务副局长，这二十个最要害的掌印位置和业务骨干，全被张明远昨天用那份名单死死焊在了自己手里！他让出来的这八个位置，全是各局排名靠后的副职！既无伤他对七大局办的控制权，又落了个敞开胸怀纳贤的好名声！
而这第三层，才是最让杨海金、乔建波和方正行无法拒绝的阳谋——分蛋糕！
无论是他杨海金这个市委书记，还是市长乔建波、秘书长方正行，谁手底下没有几个跟在身边鞍前马后熬了好几年、急需放到下面实权部门去镀金提拔的秘书、外勤干事或者世交子侄？
以前龙腾新区是清水县的盘子，市领导不好直接往下塞科级干部；现在新区成了市直属正县级，副局长那是实打实的市管副科级实权肥缺，每个月还有大把的阳光服务奖金拿！
张明远主动双手捧出八个副局长的位置请市领导填人，一来让三位市领导顺理成章地安置了身边的心腹，承了他张明远的情；二来，一旦杨海金、乔建波、方正行推荐下去的年轻干部坐进了新区七大局的党组班子里，这些人屁股坐在新区，就等于天然绑上了张明远的战车！
等空降下来的党工委书记周志远到了新区，要是想拿七大局办开刀立威，动的可就不止是张明远的人了，而是连带着把市委书记、市长和秘书长的嫡系一块儿给得罪了！
一箭三雕，把市级大佬的心思算计得明明白白，偏偏还让你吃着他送的糖果、打心眼里觉得他懂事贴心！
“好你个张明远啊！”
杨海金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张明远笑骂道：
“表面上看，你是高风亮节给市直机关留了八个位子；实际上，你小子是拿这八顶官帽子当诱饵，把我们市委、市政府两办的精兵强将全拉过去给你当长工使唤！”
杨海金故作不满地拍了拍桌子：
“这么一来，空出来的这八个萝卜坑，我和建波市长、正行秘书长今天下午还得连夜翻档案替你挑人填坑！你这臭小子每次来市委，就没让我省心过，净给我找苦差事干！”
张明远笑嘻嘻地欠了欠身：
“能者多劳嘛。再说了，经过几位领导法眼挑出来的干部，那都是市直机关百里挑一的栋梁之才，放到我们新区一个顶三个使，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占了市里的大便宜。”
旁边的市长乔建波看着谈笑风生的张明远，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叹道：
“杨书记，以前我只听说过明远同志抓经济是一把快刀，今天算是见识到他带队伍的绵里针了。在咱们体制内，想着把肉全端进自己碗里的人多，可真正能把摊子做大、把路走宽的，永远是懂得把桌子拼大、请大家一块儿上桌动筷子的人。明远这份格局，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得学着点啊。”
“行了，你们俩就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
杨海金看了看腕表，收敛起笑容，干脆利落地拍板定下了时间表：
“这八个下派副局长的人选，今天下午市委常委会就联同组织部敲定下来。连同你们新区昨天报上来的那二十名同志、还有从清水县府办调过去任管委会副主任的李国伟同志，合在一块儿凑成完整名单！”
“省里这次特批把所有干部的任前公示破例压缩到三天，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了——全省上下，一切繁文缛节都要为龙腾新区的发展让路！明天一早八点，这份名单正式在《大川日报》和市政务网同步挂出，三天公示一过，全员正式挂牌履职！”
交代完正事，杨海金转过头，对身侧的方正行吩咐道：
“正行，这会儿也到晌午饭点了。你先替我尽尽地主之谊，把明远送到市委招待所安顿下来吃顿午饭。明远明天一早还得从咱们市里直接坐车赶奔省城去向郝书记汇报工作，今晚就让他踏踏实实在招待所歇一宿。”
说到这儿，杨海金补了一句：
“等把明远安顿好了，你再回小会议室来，咱们仨关起门来跟组织部陈部长碰个头，把这八个下派干部的人选定下来，今晚怕是又要熬到后半夜喽。”
听着杨海金这番安排，张明远立刻听懂了领导的弦外之音。
八个市管实权副局长的肥缺摆在桌面上，接下来就是市委书记、市长、秘书长和组织部长关起门来“分蛋糕、定名单”的内部平衡时刻了。
哪个位置归市委办下放的秘书、哪个位置归市政府办推荐的骨干，那是市领导之间的默契，他张明远这个送蛋糕的人如果还杵在屋里旁听，那就太不识趣了。
张明远当即合上笔记本，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
“那我就不在这儿耽误杨书记和乔市长商量大事了。三定方案的电子版我让周诚下午直接发给市编办，我去招待所等着市里的好消息！”
方正行也笑着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走吧明远，正好我也有点私房话想跟你在路上聊聊。”
走出三楼小会议室，两人并肩顺着铺着红毯的安静走廊往电梯口走。
方正行看了一眼四下无人，伸手在张明远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道：
“你小子今天这一手借花献佛，算是挠到了乔市长的心坎上了。他身边那个跟了四年、一直没找到合适实权坑位外放的综合科长，这回总算有着落了。”
张明远笑了笑，客气道：
“乔市长的秘书能来新区，那是给我们送笔杆子来了。对了方叔，市委办这边要是有什么您看好的年轻干将，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尽管往下面放，我保证当亲兄弟一样用。”
方正行哈哈一笑，指了指他：
“我那儿的人选不用你操心，杨书记早替我算进去了。我是要提醒你明天去省城的事——我一个老同学在省委当秘书，他给我通了个气，说那位从鹭江特区过来的周志远同志，昨晚下飞机的时候，手里可是揣着一份沿海六家高新电子企业的考察名单进的省城，架势拉得足得很呐。”
张明远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他要是真能拉来沿海的高新企业在龙腾新区大刀阔斧的投资，那倒是一件好事，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就得力都往一块使，行了，方叔就送到这吧，我让小耿把我拉到招待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