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乔建波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乔建波仔细看完那张流程图，抬起头，抛出了一个切中要害的实操问题：
“明远，这九个科室的权责切分很合理。不过我有个顾虑，以前企业跑三个局，现在一个局里头就有九个科。要是开发商来办个开工手续，还得拿着图纸从一科跑到九科挨个找科长签字，那不就是把以前的‘局际踢皮球’变成了‘科际踢皮球’吗？”
“乔市长问到点子上了。”
张明远微笑着翻到方案的第七页：
“所以在运行机制上，我们配套了一条死规矩——‘前店后厂、单窗收件、内部并联’！”
“那九个科室里，只有【建筑工程审批科】在行政大厅一楼设对外窗口。投资商从拿地到开工，只需要把材料交给这一个窗口，绝对不允许企业自己上楼找其他八个科室！”
“窗口收件后，通过办公内网同时分发给后台相关科室，限期四十八小时内会签完毕。哪个科室超时一分钟，系统自动亮红灯默认通过，出了问题直接扣发该科科长当月全部绩效奖金！”
乔建波眼睛一亮，用铅笔在“单窗收件、超时默认”八个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时，坐在右侧的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扶了扶眼镜，从编制家底的保守角度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明远，机制是好机制。但咱们得算算人头账。一个局设九个科室，七个局加起来要是都按这个规模铺开，那就是五六十个二级科室。省编办这次47号文件总共只批了五十八名正县级行政编制，就算把你们原有的事业编全算上，你这底下的科长、副科长和办事员够分吗？别到时候架子搭得震天响，打开门一看，一个科室就光杆科长一个人唱空城计。”
“方叔放心，我没搞一刀切。”
张明远翻到编制分配表那一页，解释道：
“七大局办里，只有合并了三家以上的【规划建设与国土资源局】和【社会事务管理局】这两个超级大局设了九个科室。像经发局、安监局这种中等规模的，只设六个科室；而像党政综合办、财政审计局、科技创新局这三个精干部门，一律只设四个到五个核心科室，全区加起来总共是四十二个二级科室。”
“至于人手，省编办给的五十八个行政编全部用在刀刃上，优先保障局领导和核心执法审批岗；其余的技术审核、工地巡查和窗口经办人员，全部由我们半年前从全县公开选拔出来的那两百九十一名带编年轻干部、外加直属事业单位混岗调配填充！一个萝卜一个坑，保证没有一个闲人！”
杨海金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思考了两分钟。
他转过头，看向左右两侧的搭档：“建波，正行，明远这套‘三定方案’你们都听明白了，说说你们的意见。”
乔建波第一个表态，语气干脆：
“我完全赞成。这套大部制加内部三角监管的设计，把困扰咱们内陆开发区多年的审批慢和寻租漏洞全给堵上了。我看不仅可以在龙腾新区全面铺开，等跑顺了，明年咱们市经开区也可以照着这个模子改！”
方正行沉吟了片刻，给出了老成谋国的建议：
“方案本身很有魄力，我原则上也同意。不过考虑到跨度太大，为了防止省编办和上头巡视组挑字眼，我建议在市委批复文件里加上一句‘作为体制机制创新试点，先行试行一年，根据运行成效动态微调’。给制度留个活扣，程序上就滴水不漏了。”
“好！正行这句话补得老到！”
杨海金一巴掌拍在方案册子上，笑着指了指张明远：
“我就知道，明远这猴崽子精得跟鬼似的，在机构效率这种事上听他的从来就没出过错！那就按正行说的加上试点活扣，大框架照明远的方案批！”
拍完板，杨海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顺势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科室定下来了，那各个大局的局党组班子、副局长职数你打算怎么配？省里和市里对科级领导职数的把控可是有红线的。”
在传统的县直机关里，一个大局的“局党组”往往臃肿不堪。
比如老县城的住建局或者交通局，一把手局长下面，动辄配着四五个副局长，外加一个纪检组长、两个党组成员、甚至还有总工程师、工会主席，光局班子领导就能凑齐一桌麻将还富余！人多嘴杂，开个局党组会能吵上一整天，真正下工地干活的反而没几个。
张明远显然早就对这种衙门冗官深恶痛绝，当即给出了大刀阔斧的配置标准：
“书记，在新区的字典里，绝不养吃闲饭的冗官！”
“底下的二级科室，每个科设科长一名、副科长两名，不设虚职，每个人直接分包具体的工地标段和企业项目。”
“至于各局的局党组领导班子，全区七大局办，无论规模大小，一律严格锁死在‘一正三副’四个核心岗位！也就是每个局只配一名局长（正科级）、一名常务副局长（副科级），外加两名普通副局长（副科级）！”
张明远再次拿九个科室的规划建设局举例：
“就拿规划建设局来说，局长赵恒抓总并直管土地招拍挂；常务副局长卢秉德加上另外两名副局长，正好三个副手。九个科室三三切分——卢秉德统管工程审批、市政管网和综合协调三个建设中枢科；副局长王磊统管土地收储、规划等三个前线科；剩下的那名副局长，专职统管招投标、工程质量和民工工资三个监管科！”
“一正三副，每个副局长手里不多不少正好抓三个科室！层级扁平、指令直达，今天早上局党组定的事，中午就能落到工地标段上！”
“好一个一正三副、一人统三科！”
杨海金听得抚掌大笑，拿起红蓝铅笔在封面上重重签下“同意”二字，转手递给方正行：
“就按明远这个章程办！正行，下午你亲自督促市编办和市委组织部走加急会签，把这七大局办的编制盘子给我钉死！”
签完字，杨海金放下铅笔，往高背皮椅上一靠。
他端起白瓷盖碗，拨了拨茶叶沫子，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的张明远，冷不丁开口道：
“不过明远，我刚才在心里给你算了一笔账。”
“你们新区总共七个内设大局，按照你定的‘一正三副’铁规矩，每个局四个核心领导岗位，四七二十八——全区七大局办，总共是二十八个正副科级局领导坑位。”
杨海金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桌上昨天新区报上来的那份人事名单：
“可昨天你们党工委扩大会议表决报上来的提名名单，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个人。二十八减二十，这还空着整整八个副局长的实权坑位呢。怎么着，我们张大主任能把上百亿的账算得毫厘不差，到了自己手底下的人头账，反倒不会算算术了？”
旁边的乔建波和方正行闻言，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向张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