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大川市委一号楼三层,小会议室。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椭圆形的绿台呢会议桌旁没留任何记录员,只坐着四个人。
市委书记杨海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市长乔建波,右手边是市委秘书长方正行,张明远则坐在三人对面,面前摊开着那份刚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的机构重组汇报材料。
杨海金摘下老花镜,把手里那页印着“七大内设局办”的简表往桌上一扔,拿手指虚点着张明远,笑骂道:
“你这个臭小子,一天到晚净喜欢干这种打破常规、前无古人的新鲜事儿!”
“咔嚓一刀,把原先十个对口局办加上几个闲散部门,硬生生捏成了七个超级大局。你嘴巴一合倒是痛快了,今天早上八点我刚进办公室,市编办的老周就抱着一摞政策汇编跑来找我哭鼻子!”
杨海金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没好气地道:
“老周跟我抱怨,说建国以来咱们北安省就没见过把规划、住建、国土三家焊成一个局的,更没见过把教育、卫生、民政塞进一个篮子里的!你这么一合并,跟上面市直几十个委办局完全不对口,等于给市编办怎么核定你们底下的新科室出了道天大的难题!”
张明远还没开口解释,坐在杨海金左手边的市长乔建波,罕见地推了推眼镜,主动接过话茬替张明远说了话:
“杨书记,市编办老周那是守着计划经济的老黄历过日子,脑子转不过弯来。”
乔建波看着桌上的改革简表,语气里带着赞许:
“依我看,明远同志把十个局压成七个大局,这一刀砍到了政府行政效能的痛处上!咱们政府系统抓项目,最怕的就是九龙治水、机构重叠。”
“以前一个外商来办厂,规划局看红线、国土局审指标、住建局卡施工证,三个衙门公章转一圈,半年工夫就耗没了。现在三印合一,企业进一扇门办完所有事,这才是开发区该有的精干架势嘛!”
右首的市委秘书长方正行也微笑着点头附和:
“乔市长说得在理。省里既然给龙腾新区批了先行先试的尚方宝剑,要是机构设置还按老县城那样上下一般粗,那还叫什么改革试验田?市编办那边想不通,无非是怕担突破常规的责任,只要咱们市委定了调子,技术上的衔接都不是问题。”
听着市长和秘书长一唱一和地替自己撑腰,张明远冲两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其实乔建波态度的彻底转变,在市委大院核心圈子里并不让人意外。
几个月前,乔建波为了跟杨海金争夺市委话语权,暗中扶持孙建国搞老城商业街打擂台。结果孙建国因为安山矿难瞒报九条人命的血案轰然倒塌,乔建波当时在办公室里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杨海金借题发挥向省委告他一状。
可杨海金在拿下孙建国的那天夜里,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把乔建波请进一号办公室,关起门来推心置腹地聊了两个钟头。
那晚杨海金把话摊得很透——大川市一个煤铁枯竭的老工业锈带,能冒出张明远这么一员虎将,那是全大川市班子的福气,更是千载难逢的政治机遇!
只要龙腾新区和市经开区这两台发动机持续轰鸣、创造出震惊全省的GDP政绩,他杨海金是迟早要往省里再迈一步的。
而一旦杨海金高升去了省城,作为二把手的市长乔建波,只要任期内不犯政治错误,那就是顺位接任大川市委书记的第一人选!
那番话彻底打醒了乔建波。与其跟一把手搞内耗两败俱伤,不如放下心里的那点派系疙瘩,整个班子拧成一股绳把张明远这棵摇钱树护好了。杨海金吃肉高升,他乔建波顺理成章接掌帅印,这才是真正的双赢阳谋!
见两位领导替自己铺好了垫子,张明远坐直身子,不疾不徐地给出了自己的详细论证:
“杨书记,乔市长和方秘书长刚才点出了我们合并局办的初衷。但在推行这套大部制之前,管委会内部也做过严密的利弊推演,并不是拍脑袋蛮干。”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先举了一个实打实的例子:
“先说利好。就拿今年落户咱们老城区和龙腾新区的那些南方轻工制造企业来说,像刘四海的箱包厂扩建二期车间,在传统的十局架构下,他得先去经发局立项,再去国土局办土地证,接着跑规划局审图纸、跑环保局做环评、跑安监局做消防安全备案,最后才能到住建局领施工许可证。”
“整套流程下来,涉及六个局、十几个业务科,要盖四十二个公章,哪怕一路绿灯也得跑上两个月。”
张明远话音一转:
“而合并成七大局之后,规划、住建、国土合为一家,安监、环保、消防协调合为一家。企业只需要往规划建设局和安监局递交两套材料,内部科室并联审批,盖两个章、五个工作日就能直接进场打桩!行政审批时间缩短了八成以上!”
说到这儿,张明远没有报喜不报忧,主动摊开了合并背后的两大弊端:
“当然,把几个部门捏成超级大局,弊端也同样明显。第一是业务跨度大,容易出现‘外行管内行’的梗阻,比如懂土地收储的领导未必懂建筑结构施工;第二是权力高度集中带来的廉政风险,批地、规划、发证全在一个局长的笔底下,一旦失去制约,极易滋生一言堂式的腐败。”
“但是!”
张明远语气笃定地总结道:
“龙腾新区目前处于争分夺秒的大开发期,效率就是生命线。两相权衡,大部制合并总体上是利远大于弊!而至于刚才提到的两个弊端,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局办内部科学的科室切分与分权制衡,在制度上把它彻底堵死!”
说完,张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三本装订工整的《龙腾新区七大局办三定方案(细则草案)》,双手分别递到杨海金、乔建波和方正行面前。
杨海金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册子的第三页。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组织架构图,杨海金手里的铅笔就停住了,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张明远:
“一个局办底下,一口气设九个二级科室?!明远,你前脚刚把十个局砍成七个搞精简,后脚就在一个局肚子里塞进九个科室,这会不会太冗余繁杂、成了换汤不换药的文字游戏?”
面对一把手的质询,张明远对答如流:
“书记,您看的是第三页的【规划建设与国土资源局】。之所以在这个局底下设九个科室,是因为它一口吞下了原国土局、规划局、住建局三个大部门的全部职能,管着全区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几十个百亿工地,科室少了根本转不动。”
张明远翻开自己的册子,将这九个科室的咬合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九个科室,我不是简单地把原来三个局的旧科室拼凑在一起,而是按照项目落地的全生命周期,设计成了‘三前线、三监管、三中枢’的咬合齿轮!”
“前三个科室是开路前线:【国土开发与收储科】负责征地拆迁与土地整理;地清出来后,直接交棒给【城乡总体规划科】划定红线与容积率;规划一定,立刻转入【土地招拍挂与确权科】完成出让签约与红本发证。前三步环环相扣,解决‘地从哪来、怎么卖’的问题。”
“中间三个科室是建设中枢:【建筑工程审批科】专门负责一站式容缺发证;【市政公用与管网科】负责水电气及千兆光纤地下管廊的配套接入;【综合协调科】负责全局文电档案与跨部门联络。解决‘怎么快开工’的问题。”
张明远手指往下一点,声音加重了几分:
“而最后三个科室,就是专门用来解决权力集中弊端的铁腕监管线!【预决算与招投标监管科】死卡工程造价与包工头资质,把权力从审批科手里剥离出来;【工程质量与进度督查科】全天候驻扎工地查钢筋水泥标号。”
“最后一个【农民工工资与信访法规科】,专门监管全区所有施工企业的农民工工资保证金专户,谁敢拖欠民工一分钱,直接冻结工程款!”
“九个科室,审批的不摸钱,管钱的不发证,查质量的不参与招投标!既把以前三个局的业务无缝串联成一条流水线,又在局内部形成了三角互锁的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