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九点,龙腾新区行政服务中心主楼,十五层主任办公室。
张明远刚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还没来得及端起林婉蓉泡好的热茶,办公桌上的固定座机和随身的诺基亚手机,几乎是前后脚响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大川市委书记杨海金打来的。
杨海金在电话里交代得很直接:龙腾新区升格的七天公示期已经在昨晚五点半正式圆满届满,让他今天上午十点半赶到市委小会议室,同市委组织部、市编办的一把手碰个头,把新区重组后的七大局办具体内设科室与人员定编方案敲定下来。
刚应下杨海金的召唤挂断座机,张明远紧接着接起了手里的移动手机。
听筒那头,传来了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郭东生温和醇厚的笑声:
“明远同志,早上好啊,没打扰你这位大忙人开早会吧?”
张明远立刻站直身子,语气恭敬:“郭秘书长您好!我刚到办公室,正准备向省里汇报工作呢,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是这么个事。”
郭东生慢条斯理地传达道:
“你们龙腾新区升格的程序已经彻底走完了。郝书记这两天一直在惦记你们那个‘未来网络科技公司’研发中心和算力机房的落地进度,交代让你明天——也就是周三上午十点,来一趟省委一号楼,向郝书记做个专题汇报。”
郭东生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
“另外,省里从沿海跨省引进的那位周志远同志,昨晚已经乘机抵达省城了。明天上午你在郝书记这儿汇报完工作,正好在省里跟志远同志正式碰个头、认个门,吃顿午饭后,你们两位新搭档一块儿坐车回龙腾新区走马上任,你看时间安排得过来吗?”
“完全安排得过来!请郭秘书长转告郝书记,我明天上午九点半之前准时到省委办公厅候命!”
客气地挂断郭东生的电话,张明远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微凝,很快便把市里和省里这两通电话背后的深意捋了个通透。
今天上午杨海金叫他去市委,是为了解决“大部制”改革后的落地实操难题。
市里把原本的十个大局办整编成了七个,其实当初杨海金也是深度参考了张明远的意见。
这种将规划、住建、国土三印合一,将文教、卫生、民政并入一局的“超级大局制”,在整个大川市乃至北安省的行政史上都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机构精简之后,行政效率固然翻了倍,但紧跟着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原来的两三个局合成了一个大局,那现在每个新局办底下到底设置几个二级科室?具体怎么往这七个大局里切分人手?
这些涉及到饭碗和权责边界的细账,市编办那帮老学究根本拿不准主意,杨海金显然是要听他这个操盘手拿出一套现成的章程来——好在张明远前天夜里就已经让林婉蓉和周诚把《七大局办三定方案(定职能、定内设科室、定人员编制)》做成了详实的册子,今天带过去就能直接拍板。
至于明天周三,省委书记郝长鸿亲自召他去省城,并且安排他跟周志远一块儿回新区,里头则藏着两层政治考量。
第一层,是为了把“未来网络科技”这张王牌彻底推上台面。
之前在跨国并购交割和常委会博弈阶段,为了防备沿海发达省市半路截胡,郝长鸿特意下令将搜狗、焦点网、图行天下的落户列为“绝密·未来项目”。如今七千万美金交割完毕,服务器集群今天上午就在科创园正式接通千兆双回路专线并网运行,生米已经彻底煮成熟饭!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由省委出面解封保密令、发动省级主流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造势,不仅能瞬间引爆整个北安省数字经济转型的声势,更是给郝长鸿和赵建川两位省里主要领导的政绩簿上,砸下了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而这第二层意思,则是冲着那三封匿名举报信和即将上任的周志远去的。
李桐投进省里的那三封举报信,虽然被郝长鸿和赵建川联手压了下来,但以郝长鸿的驭下之道,明天见了面,必然会借着这封信敲打敲打他张明远,提醒他注意收敛锋芒、做好资产隔离的合规防火墙。
同时,让他在省委一号楼跟周志远碰头、同车返回新区,那是省委一把手在当面给他们这两个年轻气盛的主官“定调子、立规矩”——警告他们俩下去之后只准在发展上比高低,谁也不准把新区的锅给砸了!
“一环扣一环,省里和市里的算盘都打得很精啊。”
张明远笑了笑,拎起桌上装好《三定方案》的公文包,推门走下十五楼。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黑色奥迪A6停在主楼台阶下。
耿明昊利索地拉开车门,张明远刚弯腰坐进后座,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清水县纪委书记钱忠合的号码。
张明远按下接听键:“钱书记,早上好。”
听筒那头,钱忠合声音有些沙哑:
“张主任,向你通个气。昨天傍晚我们一室把李伟带进了东郊办案点,这小子是个滚刀肉,仗着懂点审讯规矩,前半夜死活不开口。后来我让人去他宿舍床底下撬开地板,起获了三万块带有马德旺农行取款封签的赃款铁盒!”
钱忠合哼了一声,继续道:
“到了今天早上五点半天快亮的时候,我又让人把沙场老板马德旺直接带到办案点跟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指认!在铁证和人证面前,这小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塌了,已经把充当蓝调酒吧赌档保护伞、勒索沙场现金、还有他花五万块钱指使堂哥李桐去省里投匿名信诬告你的罪行,一五一十全招认了!”
“今天上午走完县纪委常委会程序,下午就正式下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双开通报,直接移送县检察院批捕起诉!”
说到最后,钱忠合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地补了一句:
“不过张主任,有件事挺膈应人。这小子最后签完字之后,在谈话室里彻底疯魔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拍着桌子嚎叫,嘴里翻来覆去指名道姓地破口大骂你,嚷嚷着说自己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你在背后算计他,死活闹着要求在移送看守所之前见你一面,骂的那些脏话……实在难听得很。”
听着钱忠合的汇报,张明远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反而先温和地体恤道:
“钱书记,您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为了清除这么一条害群之马,亲自在办案点熬了一个通宵,真是辛苦您和纪委的同志们了。也只有您这位老包公亲自坐镇,才能在短短十二个钟头内把这么块滚刀肉啃成铁案,这份雷霆手腕,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给足了老书记高帽和尊重,张明远这才话锋一转,语气云淡风轻地回道:
“至于他闹着要见我的事,就不必理会了。我跟这个李伟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怨,平时在工作上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无非是管委会综合办恰好收到了群众实名举报他涉黑保护伞的材料,我按党性原则移交给了县纪委而已。”
“钱书记直接按党纪国法走司法程序就行。我这会儿已经在去大川市委的车上了,赶着去向杨书记汇报新区的机构定编,手头要忙的正事一大堆,犯不着在一个即将进班房的罪犯身上浪费时间。”
电话那头的钱忠合听得暗暗点头:“明白,那我让人直接把他押送黑石沟看守所,绝不让他再疯咬乱叫!”
挂断电话,张明远将手机随手搁在身侧的真皮扶手上,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初冬的阳光掠过新修的107国道沥青路面。
从始至终,李伟在他眼里,充其量就是一只在脚边嗡嗡乱叫、被他随手一巴掌拍死的臭虫。
如今两人所处的高度,早已经是云泥之别。一个即将站上全省聚光灯下的正县级实权主官,怎么可能自降身价,去审讯室里跟一个阶下囚逞口舌之快?李伟闹着要见他,无非是心理彻底崩盘之后,像条掉进陷阱的疯狗一样想见人乱咬发泄罢了。
不过,张明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微扬。
昨天傍晚五点四十抓的人,今天上午双开移送检察院,县纪委的正式立案通知书,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清水县公安局党组和刘正邦的办公桌上了吧?
他倒是挺好奇,等刘正邦和市里那位退休的老政法委书记李正清得知宝贝外甥、亲孙子在一夜之间因为违纪成了阶下囚,那一家子人,又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嘴脸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