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二零零四年梁伟平的大致轨迹，但要一刀切中对方眼下那个小软件公司的要害，还需要掌握他这几个月的具体财务与客户窘境。
张明远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陈遇欢的号码：
“遇欢，帮个忙。借你家冯晓燕手底下那个‘商业信息部’用一用，帮我调一下魔都徐汇区一家做房产中介管理软件的小公司底细，老板叫梁伟平，同济毕业的。重点查他手头的资金链、合作的中介客户名单、还有最近遇到了什么经营卡点，傍晚之前传真到市委招待所给我。”
电话那头的陈遇欢满口答应：“多大点事儿！天阳在魔都正好有办事处，晓燕那个信息部查这种信息顶多半个钟头，等着啊！”
放下手机，张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底不由得对冯晓燕那个女人高看了两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借用天阳地产的情报渠道了。
冯晓燕手底下那个神秘的“商业战略信息部”在短短几小时内就能提供像素级的精准资料。
要知道，现在可是二零零四年！
在这个国内绝大多数房地产老板和工厂主还靠着酒桌喝大酒、洗浴中心听小道消息来做几千万投资决策的草莽年代，商业情报学在内陆民企眼里完全是个天方夜谭。
可早在两年前，冯晓燕就顶着天阳集团一众元老股东骂她“拿钱打水漂、养闲人”的巨大压力，硬生生每年砸下五百万专项经费，招募了三十多名精通财务审计、行业调研、法律尽调乃至商业外勤的专业人才，组建了这个只对她一人负责的商业信息部！
事实证明，这五百万花得比五个亿都值！
靠着这个信息部建立的庞大行业数据库：
天阳地产每次出去参加土地招拍挂之前，竞争对手账面上能调动多少过桥资金、心理底价是多少，冯晓燕全摸得一清二楚，叫价永远刚好卡在对手吐血的临界点上，从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跟建材供应商或者外包施工队签合同前，对方有没有隐性高利贷、有没有拖欠工程款的黑历史，信息部一筛一个准，让天阳这两年连一笔坏账官司都没惹上过！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未来的商业战争里，信息差就是最暴利的印钞机。
张明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暗暗定下了主意——如今天地宽广了，寰宇集团在北安省铺开百亿基建，乘风资本更是在全国范围内狙击互联网巨头，总借别人媳妇的眼睛看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等这阵子忙完，必须让康佳和楚天合各自拨出专款，在寰宇和乘风内部，也建立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商业情报铁军！
傍晚五点刚过，招待所总台便送来了天阳信息部发来的五页加急传真，将梁伟平团队资金断流、被魔都传统中介巨头联手封杀的窘境摸了个底朝天。张明远就着灯光写了满满三页破局话术传真给深市的楚天合，这才洗漱歇下。
……
翌日清晨六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浓重的墨黑，路灯在寒霜里泛着冷光。
市委招待所三楼套房的门铃被轻轻按响。
早已穿戴整齐的张明远拉开房门，就见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外，眼圈微微发青。
“方叔，这么早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让小陈打个电话叫我不就行了。”张明远连忙侧身让路。
“别进屋了，杨书记在一号楼办公室等着你呢，咱们边走边说。”
方正行摆了摆手，带着张明远快步走下楼梯，穿过连通市委大院的侧门。
六点四十分，市委一号楼三层，书记办公室。
推开门进去，屋里没开换气扇，头顶吊灯下飘着一层青灰色的烟雾。
杨海金还穿着昨天上午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背心，衬衫领口敞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白交杂的胡茬。
办公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密密麻麻戳着二十多个红双喜烟头，他正揉着发红的眼角，拿着红蓝铅笔在一张名单上做最后的核对。
看到杨海金这副憔悴模样，张明远快步走上前，拿起桌角的暖水瓶先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手边，关切地问了一句：
“书记，您这脸色太差了……昨晚该不会是一宿都没合眼吧？”
杨海金放下铅笔，端起温水喝了一大口，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你这个臭小子给我揽的好差事！”
杨海金拍了拍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红头呈批件，笑骂道：
“你小子嘴巴一张留出八个实权副局长的肥缺，拍拍屁股去招待所睡大觉了！昨晚我把陈添、建波、赵宏还有郑长明他们叫到小会议室，为了往这八个萝卜坑里填人，几个常委争得面红耳赤，调取了四十多份干部档案挨个过筛子、平衡各条线，硬是折腾到今天凌晨四点半才把名单彻底钉死！”
“知道你今天上午十点要赶去省城见郝书记，八点半就得从市里出发。我干脆也没去休息室睡，让正行六点半就把你从被窝里拽过来。诺，热乎的名单在这儿，你这个管委会当家人先过过目，看看市里给你挑的这八个人合不合你的胃口，提点建议！”
张明远双手接过那张签满了常委名字的名单，心头微微一震。
这就是杨海金对他毫无保留的宠信！
照常理来说，既然下属把岗位空出来交由上级市委统筹，那么市委常委会研究定下的人选就是最终的组织决定，下级只有接旨执行的份儿，哪有在正式发文公示前把下级叫过来“过目把关、提建议”的道理？
杨海金熬了一个通宵，特意赶在他出发去省城前把他叫来对账，就是要告诉他：在龙腾新区的一亩三分地上，哪怕是市委下派的干部，只要你张明远觉得哪个不顺眼、不好用，我这个市委书记现在还可以当场给你换！
不等张明远细看，杨海金便端着水杯，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事无巨细地替他介绍起每一个人的来历与底细：
“头一个，拟任你们【经济发展与招商合作局】副局长的徐志鹏。三十一岁，北安大学经济学硕士，市委政研室综合一科的副科长，跟在我身边写了三年经济材料。你手底下的刘广明和周日昇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但在跟省部委跑立项、写高规格政策申报书上稍欠火候，我把我的笔杆子拨给你补这块短板，你觉得怎么样？”
张明远看了一眼徐志鹏的履历，立刻点头赞道：
“书记真是雪中送炭！徐科长去年写的那篇《老工业基地承接沿海产业转移的路径探析》我在党报上拜读过，既有宏观高度又懂实操数据。有他去经发局帮我抓政策申报，明年咱们跑省发改委专项资金能省一半力气！”
杨海金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个，拟任【规划建设与国土资源局】副局长的孟庆良，三十三岁，同济大学工民建本科，市政府办综合二科科长，建波市长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手里有注册造价师资格证。按你昨天说的，让他去替赵恒统管招投标、工程质量和民工工资那三个监管科，合不合适？”
“太合适了！”
张明远毫不犹豫地应道：
“赵恒虽然忠心能干，但毕竟不是土木工程科班出身。孟科长既有市政府办统筹大局的眼界，又是同济工民建的专业造价师，让他去把守招投标和质量造价的铁闸，那些建筑商想在工程量清单上耍滑头都门儿都没有！”
“再看第三个和第四个。”
杨海金精神头上来了，指着中间两栏继续拆解：
“拟任【安全生产与应急管理局】副局长的两个名额，一个是正行推荐的市委办督查科副科长唐文彬，政法大学毕业，专抓环保与行政督查；另一个叫韩建军，三十六岁，是军分区雷扬政委亲自点将推荐的，以前是侦察营营长，转业到市安监局执法大队干了三年，出了名的黑脸铁汉，谁的账都不买。把这一文一武塞进安监局给你们那个老孙局长当副手，能不能压住场子？”
张明远笑道：
“老孙叔是个厚道老同志，正缺唐科长和韩营长这样一文一武两把快刀替他冲锋！尤其是韩建军同志，侦察营长出身，让他带队去查几十个工地的脚手架安全和危化品仓库，那些包工头见了他的眼神都得立正！”
“还有第五个，拟任【财政与审计局】副局长的沈秋萍，女同志，三十四岁，注册会计师，是组织部陈添部长和赵宏常务副市长联名从市审计局重大项目审计处挑出来的业务尖子，查假账的本事全市第一；第六个，拟任【科技创新与高新技术产业局】副局长的周立新，二十九岁，市科技局高新科副科长，华中科大计算机系毕业的……”
一老一少坐在办公桌前，从学历专业、性格优劣，一直抠到每个人下去之后跟原班底干部的脾气搭不搭。
杨海金讲得细致入微，张明远答得切中肯綮。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放亮，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八点整。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开，秘书长方正行手里拎着两只冒着热气的铝制大饭盒走了进来，放到茶几上：
“书记，明远，别光顾着说得热火朝天了，铁打的汉子也得填肚子。刚从大院食堂端过来的大肉包、脆油条，还有两碗现磨的热豆浆，赶紧趁热垫一口。”
张明远合上名单册子，站起身来，帮着方正行把饭盒盖子揭开，将一双干净筷子递到杨海金手里，由衷地感叹道：
“杨书记，方叔，这份八人名单我看完了，挑不出半点毛病，连一个凑数的关系户都没有！懂经济政策的、懂工程造价的、懂审计查账的、懂计算机的，全给配齐了！市委这次真是把市直机关最精锐的家底都掏出来给龙腾新区输血了，有这批生力军下去，新区七大局办的架子今天就能转得飞起！”
杨海金接过筷子，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笑道：
“算你小子会说话！这八个人上午八点半就跟你们昨天报上来的二十个人、还有李国伟一块儿挂网公示，下午就让他们带着行李卷直接去你们新区报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