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花推开门,一条腿迈进了昏暗的病房。走廊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溜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条惨白的光带。
她赶紧把另一条腿迈进去,反手压住门把手,一点点合上房门。门锁咬合,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凌晨两点,这声音听起来刺耳得要命。
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的一盏地灯,光线很暗。楚飞平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
梁小花背靠着门板,足足等了半分钟。她攥着不锈钢托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三百万的数字在她脑子里来回晃荡。
只要把那管无色无味的药打进点滴里,这辈子都不用再看护士长的脸色,不用再熬那些熬死人的大夜班。她咬了咬后槽牙,放轻脚步往病床边挪。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脚步声还大。
楚飞闭着眼睛。他根本没睡。从门把手被压下那一刻,他就醒了。他一直保持着浅睡眠,防的就是有人暗中下黑手。
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明显的试探和犹豫。这不是值班护士正常的查房节奏。正常护士走路带风,推门干脆,查房换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绝不会像这样走一步停两步。
楚飞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在等。等这个鬼鬼祟祟的人露出马脚。他听见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细微动静。
梁小花走到床边。点滴瓶挂在铁架子上,里面的生理盐水一滴滴往下落,砸在滴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托盘放下,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摸到了那支装满致命毒素的注射器。
她的手抖得厉害。针头拔掉护套,对准了输液管上的橡胶加药口。只要扎进去,把药推完,几秒钟的事。
“你在干嘛?”
这四个字在安静的病房里毫无征兆地响起。
梁小花的手用力一哆嗦,针尖擦着橡胶口滑了过去,差点扎进自己的虎口。她赶紧把注射器缩回来,顺势藏在托盘边缘的纱布下面,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在墙上。
楚飞靠在枕头上,双眼睁开,直勾勾盯着她。
“什么?”梁小花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手脚僵着根本不听使唤。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被人当场抓包的恐惧把三百万的诱惑压得干干净净。
楚飞看着这个女护士。戴着医用口罩,看不清脸,但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乱转,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刚才他出声的时候,这女护士的手抖得很不自然。
“大半夜的,拿个针管对着我的吊瓶。”楚飞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我问你在干嘛。”
梁小花咽了一口唾沫。她强迫自己站直,把拿着针管的手背到身后,干巴巴地解释:“你的伤势有点严重,主治医生要求要帮你增加一些药剂。”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样有效于身体的恢复。”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声音发飘,连个重音都找不到。
楚飞没接话。他盯着梁小花的眼睛。
这女护士撒谎的水平太次。加药就加药,背着手干什么?而且这大半夜的,如果是正常医嘱,护士进来会直接开大灯,核对床头卡,哪有像做贼一样摸黑进来的。
他在等敌人,现在敌人来了,只是派了个段位极低的炮灰。
楚飞决定诈她一下。
“主治医生刚刚来过。”楚飞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咬字很重,“他并没有和我说要加什么药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梁小花脑子里嗡的一声。
医生来过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多,主治医生怎么会来?她是个护士,知道医生的排班规律,这个点绝不可能有主治医生来查房。
可她做贼心虚。楚飞说得太笃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根本没心思去分辨这话里的逻辑漏洞,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计划暴露了,或者医生真的改了医嘱她不知道。
“啊?医生来过了吗?”梁小花声音发颤,脚步又往后挪了半寸。
她知道今晚是没法下手了。楚飞醒着,还搬出了主治医生。她要是强行打药,楚飞只要喊一嗓子,整个楼层都会被惊动。
得走。赶紧离开这。等换药的时间再找机会把小瓶子的东西加进去。
梁小花抓起桌子上的托盘,把注射器死死压在纱布下面,“可能是医生开错药了。那我就回去问一下医生吧。”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几乎是小跑着往外冲。
楚飞看着她的背影。这就想走?
他刚才那句医生来过完全是瞎编的。大半夜哪来的医生。但这护士居然信了,不反驳,不查记录,直接顺坡下驴要跑。
这就彻底坐实了她有问题。
“等一下。”
楚飞抬起没有输液的左手,一把捏住右手手背上的针头,用力一扯。
医用胶布被撕开,针头带着一串血珠被拔了出来。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几朵暗红色的斑块。
楚飞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两步跨到门边。
梁小花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头皮发麻。
楚飞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他比梁小花高出一个头,挡在门前,把地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堵墙罩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梁小花后背贴着门板,退无可退。她手里的托盘端不稳了,里面的镊子和药瓶碰在一起,叮当乱响。
楚飞居高临下看着她。这护士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满脸写着害怕。
“他们给你多少钱,”楚飞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让你过来下药想害我的?”
梁小花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在病房里回荡。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三百万,还有那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她只是个普通护士,连鸡都没杀过,收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钱,真到了这步田地,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梁小花别过脸,不敢看楚飞的眼睛。她用力推了一下楚飞的肩膀,没推动。
“你让开!”梁小花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否则我要报警了!”
楚飞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报警?一个杀手跑来暗杀,被抓住了喊着要报警。
这背后的人也是够随便的,找了这么个极品来办事。
楚飞没动,连手都没抬。他就这么挡在门前,看着梁小花发抖。
“报警?”楚飞语气里带了点嘲弄,“行啊。病床头就有呼叫铃,要不要我帮你按?顺便让警察查查,你刚才往我的吊瓶里,到底想加什么好东西。”
梁小花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她拿着托盘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注射器从纱布底下滚落出来,掉在地上。
楚飞视线扫过地上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在微弱的地灯下,那管液体泛着冷光。
“说吧。”楚飞看着她,“谁让你来的。”
梁小花靠着门板,双腿发软。她咬着嘴唇,死活不开口。那个保镖警告过她,事情办砸了,她也活不了。现在说出来是死,不说也是死。
楚飞看出了她的顾虑。
“不说?”楚飞往前又压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以为你不说,背后那个人就会放过你?”楚飞盯着她的眼睛,“你事情办砸了,还留下了这根装满毒药的针管。你觉得,他们是会给你那笔钱,还是会把你灭口?”
梁小花的心理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穿。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三百万买不来命,这个道理她现在才懂。
“我不知道他是谁……”梁小花哭出了声,声音压在嗓子里,听起来像是在呜咽,“他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三百万……让我把这瓶药打进你的点滴里……”
楚飞眯起眼睛。三百万,真是大手笔。
“他长什么样?”楚飞问。
“很高,很壮,穿黑西装,像个保镖……”梁小花一边哭一边说,“他还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让我事成之后给他打电话确认……”
电话号码。
楚飞眼神变了。这可是个好东西。
“号码在哪?”楚飞伸出手。
梁小花哆嗦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楚飞。
楚飞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把纸条攥在手里,目光重新落到梁小花身上。
这护士已经没用了。但直接放走,肯定会惊动背后的人。
梁小花看着楚飞,眼里全是哀求。
“我都说了……你放我走吧……”梁小花声音发着抖,“我把钱都退给他们,我不干了……”
楚飞看着她。放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打个电话。”楚飞把纸条递回去,“就按他说的,告诉他,事情办妥了。”
梁小花愣住了。她看着楚飞递过来的纸条,连连摇头。
“不……不行,他们会杀了我……”
“你不打,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警察。蓄意谋杀,三百万的赃款,你下半辈子就在里面过吧。”楚飞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梁小花僵在原地。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楚飞指了指她口袋里的手机。
梁小花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没有血色的脸。她按下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楚飞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按下去。”楚飞说。
梁小花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惨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