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接过那包桃酥,低头看了看,油纸还微微透着热气。
她没有急着吃,先放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股温度,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黄嘟嘟,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盏被点了很久的小灯,火光稳稳地亮着。“哎呀,嘟嘟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呢。”
她招呼三人进院子坐下。李平凡搬了把小竹凳坐在奶奶旁边,黄嘟嘟和黄飞天坐在老枣树底下的石墩上。黄嘟嘟一坐下又闲不住了,东张西望地四处看,嘴里还在说个不停,说街口那家桃酥铺子还开着,说苟妈妈现在做的红烧肉比从前更入味了,说灰万红现在嗑松子终于知道把壳收进袋子里了。
李奶奶听得笑眯眯的,也不嫌他吵,偶尔插一句“是吗”“那就好”“后来呢”,每一次搭话都恰到好处,像是她从来没离开过,一直坐在这个院子里听着他们说那些琐碎又温暖的事。
黄飞天坐了一会儿,难得地开了口:“奶奶,你在这里还好吗?”
李奶奶看向他,“好着呢。这边安静,也没人吵。”
她看了一眼黄嘟嘟,“偶尔也想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回李平凡身上,“小花,你来是不是有事啊?”
李平凡点了点头,把那本空白的进货本从包里拿出来,
“奶奶,上次我不是说想开一家殡葬杂货铺么,现在正在装修呢。我寻思该进货了,但我也不知道殡葬店需要的货品都有啥,就想着过来问问你。”
李奶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本空白的进货本上,像在想什么,又像在整理思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想过这些事:“这个事啊,那我说你记。”
“你得先定好寿材的供货商。寿材不用进货,假如有人来你这买棺材,你得一个电话,供货商就能给你送货过来,不然店里放那么多棺材你不嫌挤?联系两三家靠谱的,比一比价格和质量就行。”
李平凡低头记下。
李奶奶继续说:“祭祀用的花圈花篮,你进点假花就行,真花容易蔫。假花备几种颜色,白的黄的为主,再备几串彩色的那种,有家属要求热闹一点的也能用上。然后再联系一家鲜花店,和人家谈好合作,万一有家属要用鲜花,你一个电话就能送到。”
李平凡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假花/鲜花合作”。
“还有扎花用品。”
李奶奶的目光穿过院子,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扎纸的那些活儿,牛马、车、房、家电、家具,现在还有人扎手机、扎麻将桌,五花八门的。你不用自己扎,也不用存货,找一家靠谱的扎花作坊就行。量大货急的时候,他们能供上就行。还有就是各种表文,烧给亡人的、祭祖的、超度的,这些都要备。你去一趟丧葬用品批发市场,把常见的几种都进一批,够用一阵子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老规矩了,烧头七、三七、五七、百日的用品,你也都得预备。不同的日子用不同的纸钱和供品,有的要糊包袱,有的要烧车马,有的要在坟前撒五谷。你刚开始干不用备太全,边干边补就行。”
李平凡把本子记满了一页,抬起头:“这么多啊?”
李奶奶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不多。等生意慢慢做起来,需求不一样了,还得添呢。”
李平凡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上面是李奶奶的字迹。老太太的字还是那个样子,一笔一划的,虽然有些颤,但写得整整齐齐——货源、品类、注意事项、合作方式、哪几家铺子靠谱、哪几条街的批发行李齐全、哪类货品利润薄但必须备着,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看完,然后抬头看着李奶奶,“奶奶,谢谢你。你把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李奶奶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午后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奶奶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一些了。”
她伸手拍了拍膝盖,“行了,回去吧。你那边装修还没完,进货也得跑,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李平凡站起来,“那我先回去研究进货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奶奶,等铺子开起来了,我再来看你。到时候我给你看照片。”
李奶奶笑着点了点头。
黄嘟嘟也站起来了,他没急着走,站在李奶奶面前,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上前一步,伸开手臂抱了抱她,又飞快地退开了,像是怕抱久了会被谁看见似的。
“李奶奶,我们走了。桃酥你记得吃,别放太久,放久了那玩意就不酥了。”
黄飞天也走过来,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朝着李奶奶躬了一躬。弯下去的动作很慢,直起来的动作也很慢,像是一只向来不怎么弯腰的动物终于认认真真地低了一次头。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几步,黄嘟嘟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开着,李奶奶站在门口,朝他们摆了摆手,阳光落在她身上。
黄嘟嘟也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穿过虚空之门的时候,黄嘟嘟说了一句:“弟马,那铺子快点开起来吧。开了就能经常去奶奶那儿了,奶奶也能回去了。”
李平凡没有回头,“嗯。”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带着阳间特有的那种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写满字的纸,把它仔细叠好收进口袋。
李平凡三人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认真看,声音低低地响着,像是给屋子配了个背景音。
苟妈妈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宋小莲坐在她旁边织围巾,白金球和蟒金花在窗台边研究那盆新买的茉莉花,灰万红蹲在暖气片后头,手里攥着一颗没嗑的松子,像是在听着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