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幽深,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路上叩出沉闷的回响。
林茂源提着药箱,走了一段,忽然叹了口气。
"这李家...."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林清舟跟在后面半步,听见了,淡淡接了一句。
"人各有命。"
林茂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年轻的面孔上,眉目清朗,神色平静,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没再多说。
"走吧,夜深了。"
父子二人回到林家院门前,老远就看见院门口一盏灯笼晃着暖黄的光。
席文彬提着灯站在门廊下,身姿笔直,听见脚步声,迎上前来。
"老太爷,老爷,回来了。"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不卑。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多言,推门进了院子。
林茂源也跟着进去,席文彬将门闩落好,提灯退回房去了。
父子俩各自回了屋。
林茂源推开房门,周桂香还没睡,靠在床头补着一双袜子,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里正家又怎么了?"
她放下针线,接过林茂源手里的药箱,放在墙角架上。
林茂源脱了外衫,在床沿坐下,揉了揉肩膀。
"还能怎么了?分商籍的事儿闹的。"
他叹了口气。
"听着是二房的大河抽中了,要落籍,
二媳妇儿张小兰那身子骨,本来就虚,一听这消息,当场就栽过去了,
比上回还凶险,我下了七根针才把人稳住。"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
"二房落?我听着谁说他家闹得凶,大晚上都在吵,说是大海想落,怎么变成二房了?"
"我哪知道,我又没问。"
林茂源摆了摆手。
周桂香闻言,喃喃了一句,
"其实他们家不落籍,一年挣一百两也够了。"
"从前咱们村谁家一年见过一百两银子?
大河成亲那会儿,六船迎亲,十里八乡都眼红,那时候多风光,
怎么如今挣得多了,反倒闹成这样?"
林茂源没接话,脱了鞋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人都一样的。"
"没见过钱的,觉得十两就是天,见过钱的,别说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也不够啊。"
“人不就这样,贪吃不够。”
周桂香听着,又补了一句。
"还好咱们家儿孙还算和睦,闹不到哪一出上面。"
林茂源没接话,准备睡了,又听周桂香轻声道,
"老头子,你说...后面再过两代,咱家会是什么光景?"
林茂源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都死了,还操心这个做什么。"
周桂香在黑暗里伸手拍了他一下。
"没正经的。"
“....”
-
七月初三,
今日的船户陆续解缆,李家四兄弟也在其中。
四个人各司其职,跟往常一样,只是谁也不说话,空气里绷着一股子沉闷。
"都利索了?"
码头边响起脚步声。
林清舟披着一件靛青色的薄袍,腰间系着同色布带,手里提着个小包袱,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身后跟着林清流,替他拎着个竹箱。
张大海,张大江则跟在林清流后面。
李大山第一个看见,赶紧在船尾拱手。
"东家!都齐了,这就走。"
林清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兄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
"路上稳当些。"
这边李见川也早早接好了货,跟林清舟挥了挥手,
“东家,早!我走了!”
紧接着李铜柱也在,一脸颓然的告诉林清舟,
“东家,我家不落籍,以后只做一百两的活计...”
林清舟也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这边说完便要往自己的船上去。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匆匆跑来两个人。
"林三爷!林东家!留步!"
回头一看,难为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两个老头杵着拐杖,快步疾走,就这一会儿,
两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林清舟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
赵老爷子喘匀了气,拱手道。
"三爷,我们两家昨儿商议了一整天,总算有了个章程,我们决定,就由我们两个老的落下商籍。"
林清舟微微挑眉。
"哦?"
陈老先生也上前一步,接话道。
"是这样,我们想着,我们老的落了籍,第三代里头划船的族人们不受影响,往后他们的孩子照样能考功名,
这样两头都不耽误,老的顶了商籍的名额,小的们还能走正途,这是我们两家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清舟,等着他点头。
林清舟沉默了片刻。
"不成的。"
三个字,干脆利落。
两个老头子同时一愣。
"怎,怎么不成?"
"落籍有年纪限制。"
林清舟看着他们,语气平静。
"你们年纪太大了,落不了,朝廷的规矩,商籍落户,
男丁须在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过了四十五,户籍司不收。"
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脸上的喜色都僵住了。
"这...这我们不知道啊...."
他们商议了一整天,翻来覆去,觉得这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老的落籍,反正他们这辈子也不指望考什么了,年轻的继续跑船挣钱,孩子将来走科举。
两头都保住了。
结果刚出门就撞了南墙。
"那....那怎么办?"
林清舟自然不管他们怎么办,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冒出水面了,再不走要误了潮信,
"你们再商议商议吧。"
他拎起包袱,转身往码头边的清水号走去,林清流跟上。
"我过几日才会回来,不急这一时。"
他踏上跳板,脚步稳当,没再回头。
两个老的面面相觑,本来就皱巴巴的面孔,现在更像两根老茄子干了,
清水号扬帆起航,船身破开水面,朝着青浦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