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说完回过头,看向跟出来的李大河,又看了看站在堂屋中央脸色灰败的李德正,语气沉了几分。
"德正哥,有句话我得当面说。"
他斟酌着用词开口,
"小兰这脉象,肝风内动,气血逆乱,寒邪闭阻经脉,
方才施针,我摸到她手足有微微抽搐之象,你别不当回事。"
他看着李德正骤然绷紧的脸,缓缓道,
"这病若再受大刺激,气血两脱,轻则昏厥不醒,重则...痰迷心窍,发为痫证。"
痫症两个字一出口,李德正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俗话称羊癫疯!
村里人谁不知道?
一旦得了这个,这辈子就毁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省人事,
嫁了人的媳妇儿得了这个,婆家嫌弃,娘家丢人,连带着整个李家的名声都跟着臭。
"你往后,家里头别再让她受惊了。"
"她这身子骨,经不起下一回了。"
李德正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林茂源看着他,几十年的老伙计了,谁还不了解谁?
林清舟能看出来的名堂,林茂源自然也能看出来,
他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让李德正一个人听见。
"德正哥,咱们都是当爹的人。"
他目光平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
"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了,可心思再多,也得有个笼头,没笼头的骡子,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他拍了拍李德正的胳膊。
"你这当爹的,该紧的时候得紧,该松的时候得松,可不能由着性子来,由着性子,不是宠,是害。"
李德正听懂了,声音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多谢你,茂源。"
林茂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跟上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林清舟。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脚步声渐远,院门合上。
堂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李德正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慢慢走回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像是忽然老了二十岁。
沈雁还坐在地上,这会儿也爬起来了,靠着墙根。
李大湖站在院中,喘也喘匀了,这会儿垂着手,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
李大河守在内室门口,听着张小兰微弱的呼吸声,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而李大海,
他蜷在角落里,没哭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烧不尽的火。
他心里翻江倒海,委屈!不甘!
没落到商籍,失去的仅仅只是一套院子吗?
不不不不!
李大海早就盘算的清楚,
一套镇上的院子,青砖灰瓦,有院墙有正房有厢房,比清水村任何一户人家的房子都体面。
落了商籍,那院子就是他的。
他就能从泥腿子变成镇上人,从村里人变成城里人。
一个身份。
商籍怎么了?
他觉得商籍一点都不贱。
他见过镇上的商人,穿绸缎,坐马车,进酒楼,吃香的喝辣的,银子花起来像流水。
林清舟不也落了商籍吗,谁敢瞧不起他?
村里人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
连县衙里的师爷都跟他称兄道弟。
商籍才不是贱籍!
李大海才不想考什么劳什子科举。
他喜欢的是银子!
是花银子的感觉!
是被人恭维的感觉!
是腰缠万贯走路带风的感觉!
他想要那种挥金如土的痛快。
还有一样,只要他落了商籍,家里人都会去挣钱的。
就算他不去划船,家里人也必须去划!
娘偏心他,爹就算打他也是恨铁不成钢,大哥二哥三哥就算心里有气,面上也不能不认这个兄弟。
他只要落了商籍,名下的财产归他,没落籍的兄弟们照样得干活,跑船,挣银子,
那些银子,迟早还不是流进这个家?
还不是流到他这个娘最疼的小儿子手里?
他可以不用再划一天船!
不用再顶着日头在河面上晒得脱皮,
不用再搬那些压得肩膀红肿的货,
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撑篙,不用再在风浪里拿命换那几两银子。
他可以躺在家里,等着银子自己流进来。
坐享其成!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什么科考的路,什么子孙前程!
关他屁事!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
他才十五岁,让他想十年以后的事,他想不出来,也不想。
他只想眼前,房子,银子,身份,不干活!
这四样,落了商籍,全都能到手。
可现在,
全没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堂屋中央的李大河,眼睛里的一团火,越烧越烈...
还是沈雁看出来了李大海的不同寻常,走过去,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耳语了一阵。
就见李大海眼里的火,慢慢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