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湖跑得飞快,夜风灌进嗓子眼,他岔着气,一路冲到林家院门前,
双手"砰砰砰"砸在门板上,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晃。
"开门!!开门!!"
他嗓子都喊劈了。
门内一阵响动,片刻后门"吱呀"开了一道缝,席文彬提着灯探出半张脸,眉头皱着。
"谁?大半夜,"
"席大哥!是我!李大湖!"
李大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
"我二嫂又晕了!!林大夫呢?!快!快让他走一趟!!"
席文彬目光一沉,没立刻开门,而是点了点头。
"等着,我去通传一声。"
说罢关上门,脚步声往里去了。
李大湖愣在门外,夜风一吹,汗湿的后背凉飕飕的。
通传?
找林家人还要通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方才席文彬关门时那个眼神,
不怒自威,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规矩劲儿,他愣是没敢再砸门。
他就站在门外等着,等着,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
不多时,门开了。
林茂源提着药箱大步出来,身上披着件夹袄,显然是刚被叫醒就收拾好了的。
他看见李大湖,脚步没停,边走边问。
"怎么又晕了?"
"我....我不知道!"
李大湖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方才抽签,我二哥抽中了商籍,二嫂她....她当场就栽下去了,嘴都白了,林大夫您快着点!"
林茂源脚步一顿,眉头皱紧了。
他没再多问,加快步子往里正家赶。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爹,我跟你一起去。"
林清舟披着外衫跟了上来,衣襟还没系整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脸上还带着被叫醒的倦意,一双眼睛已经清明了。
林茂源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
"走。"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里正家的院门。
堂屋里乱作一团,油灯被撞得歪了,李大河正抱着张小兰的头,刘秀云拿湿毛巾擦她脸上的冷汗,
李大海蜷在角落里抽泣,沈雁坐在地上抹泪,李德正拄着那根打人的木棍,像根枯桩子似的杵在堂屋中央。
林茂源快步进内室,放下药箱就开始诊脉。
林清舟没进去。
他站在堂屋门口,背靠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见李大海红肿着半边脸缩在角落,沈雁坐在地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李德正手里那根粗棍子,还有李大河和张小兰两口子的处境,
他又看向内室的方向,听见林茂源低声吩咐拿热水,取针。
一双眼睛,把这一屋子人的丑态照得清清楚楚。
张小兰这次比上回凶险得多。
林茂源银针连下七处,又灌了半碗温阳汤,张小兰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看见林茂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别说话。"
林茂源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气血大亏,受了大刺激,这次比上回重,往后别再受惊吓了,再有一次,我怕你这身子扛不住。"
他起身,对李大河道。
"方子我改一改,加一味附子,温阳的力度大些,七日后复诊,若不见好,得换方。"
李大河连连点头,眼眶红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茂源收拾药箱,叮嘱了几句饮食忌讳,诊费都没收,便要告辞。
他走到堂屋,李德正赶紧跟出来要送,沈雁也擦着眼泪起身道谢。
林茂源摆了摆手。
"不必送,认得路。"
他提着药箱往外走,刚迈出门槛,林清舟开口说话了,
"今日初二。"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里正家一家人。
"你们一家子,从初一到现在,两天了,没一个人去铺子。"
“怎么?事情定不下来,我这铺子都没人看了?”
林清舟此话一出,堂屋里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李德正手里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雁坐在地上,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微张着,忘了擦。
李大海蜷在角落里,红肿的半边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会儿连抽泣都停了,眼睛瞪得老大,
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
李大湖站在院中,张着嘴喘气,刚跑完路还没缓过来,可这会儿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林清舟许久没有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都让他们忘了这人带给他们的感觉了。
他们怕。
捎带行是林家的。
铺子是林家的。
路子是林家的。
他们李家四兄弟,说白了,不过是给林家干活的。
跑船的跑船,守铺的守铺。
昨日是初一,按规矩,守铺子的人不该回来。
可昨日是发月钱的日子,四兄弟一合计,全回来了。
今天初二,本该出船跑白沙镇那趟,四个人又都没去,铺子里空无一人,码头上船也没开。
整整两天,林家的生意没人管。
"东家...."
李大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内室门口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明日一早,我们一定去,今日....今日家里头有些田地里的活要弄,耽搁了,
我们想着早日把这事儿商量妥了,往后好安心干活...."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清舟的目光落过来了。
那目光不冷不热,平平静静的,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林清舟看着李大山,又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轻轻开口,
"不论家里商量的怎么样,活计不要耽误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
"分不清主次,日子会越过越糊涂的。"
李大山连连点头,腰都弯下去了。
"是是是,东家说得是,明日一早,一准到。"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方才我爹忙前忙后,诊费还没结。"
他语气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的一件小事。
李德正浑身一激灵。
诊费!
大半夜把人从床上叫起来,施针灌药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他居然忘了给钱!
他方才气糊涂了,打儿子打得手都麻了,哪还记得这个。
"哎!哎!"
李德正手忙脚乱地摸袖子,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串铜钱和碎银子。
他数了几十文出来,又加了小块碎银,双手捧着递过去。
"林大夫,诊费,诊费,对不住,对不住,大半夜的...."
林茂源摆了摆手,还是只拿了自己该拿的那一份,
“注意小兰的身子才是真的,她这再激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