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林清山早早醒来。
偌大的林家宅院里,早起的人还没几个。
林清山却已经站在了船台前。
他昨儿夜里睡觉,梦中都是晚秋说的那些口诀,
"灰要润,麻要松,斧落三分听闷声..."
张春燕还说他闭着眼睛,在床上拿手比划了半宿,像着了魔似的。
这会儿林清山已经挽着袖子,把批刀,钝凿,捻凿,小斧一字排开在船帮上,
又去掀开油布,取出桐油坛,细白灰,线麻。
动作比昨日熟络了些,可没有晚秋看着,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头一步,清缝。"
他嘴里念着,拿钝凿顺着板缝轻开半线。
新木的接缝处还带着昨儿砍凿的毛刺,他一刀一刀地剔,不急,每一下都盯着缝口看,怕开深了伤板。
"晚秋说过,开深了伤板,开浅了灰挂不住...."
林清山一边干活,一边嘴上不停,叽叽咕咕的自言自语,一边背,一边干,
清完一丈多长的缝,他取小刷子蘸桐油,沿缝里外刷了一遍。
刷的时候手腕悬着劲儿,不让油淌到板面上。
"下一步,调油灰。"
他按方子,细白灰三碗,桐油一碗,先倒少许桐油把灰润开,拿木杵在石臼里慢慢捣。
捣着捣着,他忽然停了手,低头看了看灰团的成色。
"太干了...."
他想起昨日晚秋拿指尖一掐,灰团不沾手不拉丝的样子,赶紧又添了小半勺桐油。
重新捣,捣到灰团能捏成团,拉开有细丝又不沾满手掌,他才松了口气。
"这成色差不多。"
这话也是晚秋昨日说的,他学了个十足十。
接着塞麻。
他取一绺浸过油的线麻,裹薄薄一层灰,用手指捅进缝口,再取捻凿别住麻头,右手拿小斧贴着柄轻敲。
"一下,两下....闷而不空便是实了。"
他嘴里数着,手上果然只用了三分力。
麻随灰进,一层一层往里送。
敲到中段,他手一滑,斧头落重了,麻丝猛地往里一缩,灰从缝边挤出一坨。
他愣了一下,赶紧拿批刀把多余的灰刮掉,重新补了一层。
"又当砸钉子了...."
他讪讪地骂了自己一句,放轻了手。
再敲一段,果然不同。
斧头贴着捻凿柄,轻轻的,闷闷的,麻灰服帖地嵌进去,缝口微微鼓起一层,不塌不裂。
林清山额头上沁出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刮缝面。
刮的时候顺着木板纹路走,不横切,缝口刮得平平的,略低于船板一分。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颗干黄豆,学着晚秋昨日教他的法子,
他把黄豆放在刚刮平的缝口上,趴下吹了一口气。
黄豆滚了半尺,没停。
他又吹一口气,黄豆滚了快一丈,遇着一处略凹,停住了。
"这儿。"
他点了点那一点,拿批刀挑了点灰补上去,又轻掠三遍。
日头渐渐高了,船台上的影子短了。
"哟!清山大哥!"
船台另一头传来一声惊呼。
林家工程队的人扛着锄头,挑着土筐来了,远远看见船台上那个弓着背的身影,都愣住了。
"清山大哥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领头的李顺水把扁担换了个肩,眯着眼看了看。
"天没亮就来了吧?你看那船板上桐油都刷了两道了。"
"清山大哥如今家里这么好过,又不用靠这个吃饭,比咱们这些出来挣钱的人还上心...."
“要不说人家家里生意做的大呢,我要是有个小弟妹,这么教我,我也好好学!
我看清山大哥现在,跟那些老船匠也不差多少了!”
李海田也跟着开口,
"咱们也赶快动起来吧,人家东家都这么勤快,咱们还敢慢?今儿库房地基要夯完第三层,走!"
挑土的挑土,和泥的和泥,锯木的拉起大锯,船台另一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林清山在船台上听见了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人都干的踏实,又低头继续他的活。
"分层打实...."
嘴里念着,手上不停。
日头越升越高,桐油的气味在热风里散开,混着新刨木花的香味,还有远处夯土号子的节拍。
船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弓着腰,一遍又一遍地往板缝里塞麻,打灰,刮平。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遍。
只知道一遍做不会,就做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