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林家小院堂屋里,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方格光影。
林清舟端坐主位。
下首左侧坐着赵老爷子,右侧是陈老先生。
两位老人脸色都不轻松,显然昨夜回去后又商议了半宿,今日一早便又登门。
席文彬立在门边,方才奉了林清舟的命,去传了话。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李德正第一个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昨夜张小兰昏厥的事虽已平息,可家里那摊子争执却还没个了断。
他朝林清舟拱了拱手,又向赵,陈二位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接着是吴夏草,她挎着个布包袱,有些拘谨地跨进门槛。
她是头一回进林家堂屋,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紧紧挨着墙边坐了。
最后进来的是李翠英。
她眼睛还有些肿,显然是昨夜哭过。
进门时低着头,先给林清舟行了个礼,才在吴夏草旁边坐下。
林清舟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是接着昨夜的话说,
赵叔伯,陈叔伯那边的事,我昨夜已同他们讲了大概,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再把落商籍的章程说透,免得各家心里没底,回头出了岔子。"
他说完,先看向赵,陈二位,
"二位叔伯,还是你二位先说说,族里商议得如何了?"
赵老爷子捻了捻胡须,沉声道,
"昨夜回去,与族中兄弟又议了议,人选倒是有了,
族里有两个穷苦的兄弟,愿意担这商籍,可具体怎么个落法,还是没个准主意。"
陈老先生接话道,
"最要紧的,是三爷昨夜说的那几条,我二人回去一琢磨,越想越觉得不是小事,今日特来,想请三爷再细说说。"
林清舟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好,那我便再讲一遍,诸位都听仔细了。"
"落商籍,不是光有个名字就行,
往后与牙行,县衙打交道,签契约立字据,每一样都需要商籍之人出面,
当然,等以后生意做大了,四处有了自家名号,到时也可派旁人去跑腿,县衙会认户帖。"
“只是前期,大部分事情还需亲力亲为。”
他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落籍之人,得有一定的能耐,起码得认得字,会算账,懂得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若是个浑人,签了不该签的字,按了不该按的手印,到时候惹出官司来,一族人的银子都要打水漂。"
陈老先生听到这里,捋须的手一顿,眉头微皱,忍不住开口道,
"三爷,老朽有一事不明,
您方才说,日后生意做大了,四处有了自家名号,便可派旁人跑腿,
可咱赵,陈两族跟着林家捎带行跑船收货,打的......不正是林家的名号么?
怎的就成了咱自家的名号?"
林清舟闻言,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陈叔伯,此言差矣。"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你们落了商籍,与捎带行的关系,就变成了合作,不是聘用,
你们出船出人跑货,我这边提供货源渠道门路,
这生意,是你们自个儿在做,不是给我林家当伙计。"
他语气淡然,
"单纯的聘用来当船夫,能挣几个钱?一个月二两,三两,顶天了,
可如今你们分的三四十两,那是合作的红利。"
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清舟继续道,
"既然落了商籍,挣了这许多银子,你们手里有了余钱,
想拿去置田产,开铺子,做别的营生,那自然是打着你们自家的名号,
与我林家有何相干?我总不能管你们挣了银子再去投哪儿吧?"
赵老爷子瞳孔微缩,捻胡须的手停了。
陈老先生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三爷的意思是....落了商籍,往后不止跑船,还能做旁的生意?"
"为何不能?"
林清舟反问,
"商籍就是商籍,只要不犯王法,买卖东西,倒腾货物,都是本分,
你们攒了银子,想贩布匹,贩药材,开米行,哪样不行?"
这话一出,堂屋里响起几声细微的吸气声。
吴夏草坐在墙边,眼睛微微睁大。
对啊....挣了钱,还能再挣钱...
她家见川跑船,若有了商籍,攒下银子,是不是也能像东家一样,倒腾点什么生意?
李翠英也愣住了。
她昨夜还在跟铜柱争"一百两够不够供孩子读书",
可若真落了商籍,一年四百多两,攒几年就是上千两....
到时候在镇上开个小铺子,卖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那不是比死守着一百两强得多?
不不不,不行!如此一来,未来孩儿的前程就被锁死了!
李德正坐在靠门处,眉头紧锁。
他里正当久了,见识比旁人广些。
林清舟这话,点醒了他,
商籍是枷锁,亦是敲门砖。
落了籍,就等于在官府那里挂了号,有了做买卖的"正经身份"。
日后若有大买卖,比如承包码头,开牙行,没有商籍连门都摸不着。
赵老爷子和陈老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
他们原以为,落商籍不过是替宗族跑船时挂个名,方便过卡交税。
可林清舟这么一说,他们才恍然,这商籍,是能生钱的!
有了这个身份,族里的银子就不再是死钱,可以滚起来,可以越做越大!
"三爷...."
陈老先生声音有些发干,
"如此说来,这商籍,日后能派上大用场啊..."
林清舟点了点头,
"前提是,落籍之人得顶用,生意刚起步时,最好打头的人亲力亲为,
你今日图省事,找个旁人代办,到时候人家要你拿这个证明,那个文书,吃拿卡要,
你还得一趟趟跑,不如自个儿去,省心省力。"
“当然,你们想请人代办也可以,我只是将我的经验交予你们而已。”
他看着赵,陈二位,
"所以,我昨夜才说,落籍之人得有能力,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上的。"
赵老爷子缓缓点头,脸色凝重,
"老朽明白了,这商籍,既是担名,也是掌实权,落了籍的人,往后就是族里生意的当家人。"
"正是。"
林清舟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
他竖起手指,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昨夜提过的那条,房产。"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落商籍,需在县里或镇上有一处固定房产,
这处房产,得落在商籍之人的名下,
你们族里凑钱买,可户帖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这世道,白纸黑字,户帖就是凭据,
你签什么契约都不如户帖管用,房产落在谁名下,那就是谁的。"
他目光落在赵,陈二人脸上,
"所以,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处房产,大概率就是落籍之人的了,
族里给的补偿,可以是银钱,可以是日后分红,可房产,很难再收回来。"
陈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若是落籍之人日后起了异心,拿着房产跑了,我族里岂不是人财两空?"
"所以才要选可靠的人。"
林清舟淡淡道,
"这也是为何我说,落籍之人得是族里信得过的,
可再信得过,房产归了他,那就是他的。"
赵老爷子沉默良久,缓缓道,
"老朽回去,得与族中再议,这房产的事,不能草率。"
林清舟点了点头,
"不急,你们慢慢商量。"
他目光转向李德正,吴夏草和李翠英,
"你们几家也是一样,若想落籍,房产是绕不过去的坎,
买不起县里的,镇上总有便宜些的院子,可这笔银子,得你们自个儿掂量。"
吴夏草默默点头,心里已开始盘算,河湾镇上的院子如今都在看涨,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两往上,
这几个月挣的钱还差一点,等下个月再攒上一个月,怕是就差不多了。
只是如此一来,想要换更大的船,便要再耽搁一下,先紧着东家这边的事情来。
吴夏草这里,心中有数,只等见川晚上回来,再好好商议一番。
李翠英却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房产归落籍人所有....若是铜柱落了籍,在镇上有了房子,手里又有银子...
不行,这商籍绝不能落!
李德正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昨夜老婆子说了许久,想要大河落籍,
若是让李大河落籍,房产归大河,让大海知晓了,怕是又要砸...
堂屋里,各人心里都翻起了不同的浪。
林清舟看着众人神色,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得他们自个儿拿主意。
窗外,蝉鸣声忽然拔高了一阵,又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