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天刚蒙蒙亮,清水村便又闹腾起来。
昨儿一整夜,各家屋里都没睡踏实,可日头一出来,该上工的还是上工,该划船的划船。
林家工程队的人已在干活,船台那边的空地上远远传来斧凿声,锯木声,正处理木料,
还有人负责挑土,和泥,准备砌库房地基。
风里混着新刨木花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桐油耗气。
晚秋今日没去船厂。
清河今日则起得早,背着药箱先走了,
乌老大夫最近都不大好,他不好休沐,得日日去船厂药庐坐堂看着,船工有个磕碰扭伤,都找他,离不得人。
于是一早,林清河独自去河湾镇,晚秋则和大哥林清山一前一后到了自家船台。
林清山眼下还带着倦意,可想着一会儿要做什么,精神便提起来了。
这几日他白天带人上山砍料,回来又盯库房工地,还得跟晚秋学捻缝,
今日晚秋休沐,专程盯着他自个儿配灰,林清山既高兴又发怵。
“大哥,先别急着上手。”
晚秋在船帮边站定,叉着腰,拿脚尖点了点板缝,
“你昨日摸过一遍,今日自己来,先说工序。”
林清山挠了挠头,按她平日教的背,
“头一步清缝,把旧灰,木刺,碎屑剔干净,
新船若是板缝太细,还得用钝凿轻轻开一道,免得灰塞不进,
第二步刷桐油润缝,
第三步调油灰,塞麻丝,
第四步分层打实,
第五步刮平,待干再上桐油。”
“呼...大哥,终于记牢了,这次一字没忘!”
晚秋松了一口气,
林清山也显然狠狠...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没那么绷着了,
就见晚秋掀开一层油布,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坛上等桐油,
一布袋筛过的细白灰,
一捆泡软的线麻,
另有一小碗贝壳灰,专给宽缝,底缝用,
是晚秋知道这种材料后,另找林清舟买回来的,
她指着几样东西说,
“捻缝不是和泥,配差一分,下水就漏,
新船,干木,夏天,灰要稍微润些,
若是旧船返修,得先把烂麻老灰全抠出来,不然外面捻得再光,里头也是空的。”
林清山“嗯”了一声,挽起袖子,先拿批刀把一道板缝刮净。
船板是新木,接缝处还泛着白生生的木色,他用钝凿顺着缝轻开半线,不深不浅,开深了伤板,开浅了灰挂不住。
晚秋在旁边盯着没催。
清完两丈来长一段,林清山取小刷子蘸桐油,沿缝里外刷了一遍。
刷完,开始调油灰。
他按晚秋日前给的方子,
细白灰三碗,桐油一碗,宽缝再添一撮贝壳灰,麻丝另放,不先进灰,
先倒少许桐油把灰润开,用手中木杵在石臼里慢慢捣,
捣了一刻,灰渐成团,他抓起一把线麻,扯松,抖顺,
用桐油略浸,准备一层灰一层麻往里塞。
晚秋伸手拦了,
“停,你这灰,先看。”
林清山摊开手心里那团灰,不知哪儿不对。
“大哥,太干了。”
晚秋用指尖一掐,灰团不沾手,不拉丝,撮起来直掉粉,
“夏日木干,风大,灰若不加些润气,塞进缝里只用半天就裂,
再加小半勺桐油,若嫌更稀,补一撮细灰,不可加水太多,
水一多,初看光溜,干了却起皮。”
林清山赶紧添油重捣。
捣熟了再试,灰团捏得成团,拉开有细丝,又不沾满手掌,晚秋才点头,
“这成色差不多。”
接着塞麻。
林清山取一绺浸油线麻,先裹薄薄一层灰,用手指捅进缝口,
再取捻凿别住麻头,右手拿小斧,贴着捻凿柄轻敲。
一下一下,不急不重,麻随灰进,层层往里送。
宽处多塞一道,窄处少塞,
底缝用贝壳灰增硬,舷边用白灰麻丝增韧。
敲到第三段,他又犯了老毛病,手一使劲,斧头落重了,麻丝猛往里缩,灰从缝边挤出一坨。
晚秋拿批刀把他手一挡,
“大哥,你当砸钉子呢?捻缝是劝灰进缝,不是打板子,
斧落三分力便够,凿子斜贴缝,听声,闷而不空,便是实了,
若敲得脆响,定是底下还虚。”
林清山讪笑,放轻了手。
再打一段,果然不同,麻灰服帖,缝口微微鼓起一层,不塌不裂。
待一段全长都塞实了,晚秋让他换平口灰匙,把缝面多余灰刮去。
刮时顺木板纹路走,不横切,缝口要平,略低于船板一分最好,日后刷油才不积水。
林清山刮完,额头出了层汗,抬头看她,像等夸奖。
晚秋不笑,蹲下从怀里摸出颗干黄豆,放在刚刮平的缝口上,趴下吹了一口气。
黄豆顺着缝滚了半尺,遇着一处略凹,停住了。
“这儿。”
她点那一点,
“灰少半钱,补一下,再轻掠三遍,黄豆过缝只是粗验,真要紧的是针扎不进,
今日灰未干,先不扎,你记着,新船底缝最要命,底漏一寸,舱里能淹半船。”
林清山连忙补灰,重刮。
补完直起腰,见船台另一头工程队,几个小伙子正喊着号子夯地,
再回头,自己这段板缝已平平展展,麻灰浑然像从木里长出来。
林清山觉得,这活比上山砍树省力,却比砍树费神多了,
且越是了解,越能懂得晚秋的厉害之处。
“这活儿,怕是比你大嫂他们看账面还细。”
他嘀咕。
晚秋收了石臼,桐油坛,把剩下线麻理齐,淡淡道,
“账面错了能改,船缝错了下水才知,日后咱自家跑大船,先得会这一手,
今日大哥配的虽生,可比前几回强多了,
大哥你有耐力,学得快,再过三四回,宽缝,旧缝,底缝都能自个拿主意,我便不用天天盯着了。”
“诶,我好好学,能帮上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