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铜柱家,推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弱弱的,他娘赵淑艳正在屋里哄着。
"翠英?"
李铜柱喊了一声。
"在呢。"
李翠英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烟火气。
李铜柱进了屋,把荷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赵淑艳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看了儿子一眼,没多话,又低头哄孙女去了。
李翠英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鞋上的泥,看见桌上的荷包,眼睛亮了一下,
"今儿分了?多少?"
"十六两。"
李铜柱解开荷包,把银子倒在桌上。
李翠英凑过来数了数,嘴角弯了弯,
"比上月多了一倍多呢,真好!"
她把银子拢好,推到李铜柱面前,
"拿去让娘收着,明日去集上扯块布,给闺女做件小衣裳。"
李铜柱却没动银子,只是坐在那里,眉头拧着。
李翠英察觉不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他坐下,
"怎的了?脸色这么差。"
李铜柱抬起头,看着媳妇儿。
"翠英...."
李铜柱咽了口唾沫,把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是这样说出口的,
"东家今日说了,往后跑船,若是落了商籍,一年能挣四五百两。"
李翠英一愣,
"落商籍?"
"嗯。"
李铜柱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说,
"可若是不落,一年就只准挣一百两。"
李翠英的脸色变了。
"不行。"
她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这商籍,不能落。"
李铜柱急了,
"四五百两啊!一年就能挣到四五百两啊!要不是跟了东家,咱们哪有这样的机会!
别说是一年挣这么多,就是一辈子,下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啊!"
"那也不能落!"
李翠英声音高了些,
"落了商籍,咱们以后生了儿子出来不能科考,闺女的女婿也会受牵连,这是断根的事儿!"
"可一百两也供不出来啊!"
李铜柱涨红了脸,
"咱连私塾的门槛都摸不着,读什么书?"
李翠英冷笑一声,伸手把桌上的银子拨拉到一边,掰着手指头算,
"你听着,咱一年分一百两,刨去吃穿用度,刨去人情往来,顶了天了一年花个二十两出去不得了了,
落下个八十两,怎么就供不出来了?
私塾一年束脩多少?最好的先生,一年也不过十两银子!
笔墨纸砚,一年十两也顶天了!
这才二十两,我再翻个倍,四十两!就能供孩子读书!
这么算一年下来,还能落下来四十两呢!
读不出来,那是不成器,也没必要再往下走了,
可你要是连这条路都堵死了,那才叫真没指望!"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
"咱家是没人帮衬,可咱不能自己把路走绝了!"
李铜柱被她一顿抢白,憋得脸通红,
"我不是想给咱家挣更多的银子吗?你咋就不明白!"
"我明白啊!"
李翠英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颤,
"你就是觉得,一百两不够你花,你想挣大钱,你想出人头地!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落了商籍,咱闺女咱未来的孩子将来怎么抬头做人?"
她忽然顿住,眼眶一红,声音低了下来,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给你生儿子!就不用读书科举了!"
李铜柱"腾"地一下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翠英!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他急得直摆手,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闺女怎么了?闺女也是我骨肉!
我落商籍,是为了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你咋能这么说!"
李翠英别过脸去,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知道李铜柱不是那种人,可她心里慌。
她比他大五岁,又只生了女儿,在这个家里,她总觉得矮了一截。
她怕李铜柱落商籍,是因为对她,对这个家失望了,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条不需要科举,不需要儿子的路。
要是真一年四五百两,那这个家里,
以后...以后还只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吗....
赵淑艳在里屋抱着孩子,听着外头吵,想开口劝,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儿女自有儿女命,自己帮谁都不好,还容易落下龃龉,还是让她们自己吵吧....
而李樵夫此时还在林家的库房里守夜,对家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李铜柱看着媳妇儿掉眼泪,心里又急又疼,可嘴笨,不知道怎么哄。
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了。
"你今儿把话说清楚,"
李翠英抹了把眼泪,咬着牙道,
"这商籍,你到底落不落?"
李铜柱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我再想想。"
他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捂着脸。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李翠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十六两银子散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谁也没有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