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川揣着那十五两银子,低着头走在回村的路上。
他今年才十五岁,个头已经蹿得老高,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做了这阵的船户,稚气也就渐渐被消磨了。
往日初一,他总是兴冲冲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把好消息告诉爹娘。
可今日,他脚步缓慢,脑子里全是林清舟那番话。
一百两和四百八十两。
落商籍,子孙不能科考。
他攥紧了怀里的荷包,到底要怎么抉择呢?
.....
李见川走到院门口,像往常一样,先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娘,我回来了。"
里头传来脚步声,吴夏草拔开门闩,见是儿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可细一看,又皱了眉,
"咋了?脸拉得这么长?"
李见川没吭声,进了院,吴夏草便顺手把院门闩上了。
进了屋,李来忠正坐在炕头编竹筐,见儿子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点了点头,
"回来了?"
李见川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沉甸甸的荷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几块碎银,一串铜钱,滚了满桌。
吴夏草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数,
"这是....居然有一十五两?!"
她抬头看向儿子,眼里满是惊喜,
"这个月竟有这么多?本钱都挣回来了!"
李见川上个月跑船有多拼命吴夏草都是知道的,
且为了日日都能准时的接上小林大夫和林匠人回清水村,
日日送货返程,一刻也不敢松懈,就怕耽误了主家的时辰。
这回拿回来这么多银子,总算是见到了该有的回报。
吴夏草是打心眼里为儿子感到骄傲,高兴。
李来忠也放下竹筐,拿起一块碎银掂了掂,嘴角难得弯了弯,
"好,好。"
可他抬头一看,儿子却没笑,反而坐在炕沿上,闷着脑袋。
吴夏草察觉不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儿子坐下,
"怎的了?拿了这么多银子回来,怎得还苦着脸?"
李见川抬起头,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爹,嘴唇动了动,
"娘...今日里正家,分了四十一两。"
吴夏草一僵,手停在围裙上。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放软了,
"傻孩子,人家家里人多,船大,咱不跟他们比,
你一个人,一个月跑了十五两,已经很多很多了,
咱家那小船,能挣这些,已经是顶天的好了,
你才十五岁,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以为儿子是不服气,是眼红人家挣得多。
李见川却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娘,我要落商籍。"
吴夏草的手顿住了。
李来忠也停下了编筐的动作,抬头看向儿子。
屋里静了一瞬。
吴夏草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见川......你晓得商籍是啥不?
士农工商,商是末流,落了商籍,往后人家戳脊梁骨,说你是贩夫走卒......"
李来忠也开了口,声音低沉,
"还有....子孙不能科考,咱家虽穷,可你若是想读书...."
李见川却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的坦荡,也有一丝倔强。
"娘,爹,我晓得,
东家说了,一年到头挣的银钱过了一百两,就得落商籍交税,
我想挣更多的银子,就得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以后孩子不能科考而已。"
他看着爹娘的眼睛,
"咱家这光景,读书...读得起吗?我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了,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
与其守着那一百两,不如多挣些银子,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吴夏草和李来忠对视了一眼。
他们确实没啥见识,可他们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家里不跑船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惦记科举?
儿子能跑船挣钱,能养家,已经是天大的出息了。
吴夏草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哑,
"你...真想好了?"
李见川重重地点头,
"想好了,东家说了,落了商籍,就能挣更多的,里正家那船,一个月四十多两,
等我攒攒钱,到时候换大船,跑大货,我跟爹一起干,咱也能行!"
“到时候我们一年能挣个好几百两,娘,到时候你就是富老太太了!”
吴夏草原本要落泪,被李见川一哄,擦了下眼角,笑了出来。
李来忠沉默了许久,把手里的竹筐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几块碎银重新拢回荷包里,递给儿子。
"去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
吴夏草也抹了抹眼角,点了点头,
"娘支持你,你爹没读过书,娘也没读过,咱家不指望那个,
你能挣银子,能让咱家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出息,
去吧,跟着东家好好干。"
李见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爹娘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反对就好。
他回来的时候,思来想去的想过,光是他们都分了这么多银子,东家就更不用说了。
见东家那副样子,怕是早就落了商籍,而东家家里落商籍的人选,显而易见的,
就是东家本人了。
李见川其实想的不复杂,就是单纯觉得,一件事情林清舟愿意做,那他也跟着做,总不会错的。
他攥紧了荷包,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等我下回见了东家,好好问问他这个事,
我还想问问他,换大船要花多少银子,
到时候我跟爹一起跑,咱爷俩一条船,也跟里正家一样,一个月干他四十两!哈哈~"
笑得爽朗,在小小的茅草屋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