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申时,双桥镇。
日头偏西,却还毒得很。
双桥镇码头一带蒸腾着水汽,混着鱼腥味。
李见川把最后一批镇上的货送完,擦了把汗,拎着空褡裢往镇里走。
要去双桥镇捎带行分行接货。
李见川推院门进去时,杨清正坐在廊下摇蒲扇,
最近暑气正盛,早上忙过一通,属实有些火热的很。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见他进来,蒲扇一停,
"见川?怎得晚了这一阵,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李见川把褡裢往廊柱上一挂,咧嘴笑了笑,
"今日不用赶回去接人,稍微松活了点,来的慢些。"
杨清起身,顺手把蒲扇往腰间一插,
"来,我帮你搬。"
"得嘞。"
院门外停着一辆板车,是林清舟给每个院子都配有的,就是为了方便把货物都拉到码头去。
此时杨清和李见川一起,就要把捎带行的货往板车上搬抬。
院里码着几只藤筐,两只木箱,都是镇上收的货,杂七杂八,有个人的有商家的,都要统一拉回清水村分拣再配送。
杨清挽起袖子就去搬那只最沉的木箱,李见川忙拦,
"你那身板,别闪了腰,我来。"
"少瞧不起人。"
杨清不服气,一较劲把箱子抱了起来,踉跄两步搁到板车上,脸都憋红了。
正屋里帘子一挑,柳依依端着一盘凉茶出来,穿着一身水绿夏布衫。
"见川来了?"
柳依依把凉茶搁在板车沿上,
"天热,先喝口茶。"
"嫂子客气了。"
李见川也不矫情,端起来仰头灌了半碗,喉结上下一滚,舒了口气。
柳依依笑了笑,也来搭手。
她力气不大,就帮着把几件轻的藤筐码齐。
三人忙活了一刻钟,把货一件件码稳了,用麻绳十字捆好,免得路上颠散。
李见川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急着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还有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杨清。
"杨清,这是你六月的月例,按日结的,你看看。"
杨清愣住了,还有些茫然的接过了红封和纸。
他展开那张纸,上头是周康的字迹,写得清楚,
列着日期,天数,薪资,末尾写着总数,
六月廿三起,计九日,日薪四十文,合计三百六十文整。
荷包不轻省,杨清捏了捏,铜板在里头哗啦轻响。
"这..."
杨清抬头看着李见川,
"咱们都这么快就发月例的吗?"
李见川笑道,
"东家一贯这样,东家说了,月例按月发,按日算的按实际干的天数算,不拖不欠,你点点数?"
杨清摇头,把荷包往怀里一揣,
"不用点,东家给的,错不了。"
他郑重地朝清水村方向拱了拱手,
"回去替我谢一谢东家。"
"好,没问题,你还得画个押,这单子我得拿回去入账嘞。"
杨清连忙找来行里的印泥,端端正正的在纸上画押。
等印泥干了,李见川把单子收回,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握住了车把,要准备走了,
杨清也熟练的绕到车后头,搭上手,
"走吧。”
寻常都是这样,杨清帮着李见川推一段,一起送到码头那边,
李见川卸了货直接走,板车杨清直接拉回来,李见川也不用额外跑两趟。
板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两人出了院门,离了巷子。
此时,院里正屋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掀开帘角,露出半张脸,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眉眼与柳依依有三分相似,
却比姐姐瘦些,高些,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此刻正盯着院门外板车远去的方向,脸上泛着薄红。
她叫柳菲菲。
是柳依依昨日特意从娘家叫来的。
柳依依早打听好了,这李见川十五岁,还没成家,
人老实肯干,长得也周正,就是黑了点,
但在捎带行跑船,月月能分银子,虽说是村里人,但眼看着也是个有前途的。
她这妹妹到了说亲的年纪,性子温顺,针线活好,模样也不差。
今日特意留在院里,就是等着李见川来了,让妹妹能稍稍瞧上一瞧,
板车轱辘声彻底听不见了,巷口也再无那个少年矫健的身影。
正屋里,柳依依偏头看向帘边那个还扒着帘角发愣的姑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够了没?人都走没影了。"
柳菲菲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往里屋躲。
柳依依起身,水绿衫子一晃,几步就拦在妹妹面前,双臂一叉,笑吟吟地盯着她,
"躲什么?方才不是瞧得挺起劲的?"
"我...我没有...."
柳菲菲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
"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柳依依伸手捏了一把妹妹的脸蛋,触手滚烫,
"哟,都能烙饼了。"
柳菲菲躲闪不及,索性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声闷气地不肯抬头。
柳依依也不逼她,只是拉她在桌边坐下,倒了碗凉茶推过去,慢悠悠地问,
"看着怎么样?"
柳菲菲半晌才从袖子里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瞥了姐姐一眼,又垂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柳依依追问,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是看着还不错,还是看着一般般?"
"还不错。"
柳菲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哦~~"
柳依依拖长了调子,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
"哪里不错?是长得不错,还是人不错?"
柳菲菲猛地抬头,眼圈都红了,又羞又急,
"姐姐!你...你胡说什么!"
柳依依不依不饶,
"你看他方才搬货,多实在,自己扛沉的,让你姐夫搬轻的,那身板...
晒是晒黑了些,可那胳膊上的肉,啧啧...."
"姐姐!"
柳菲菲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脸红得像要滴血,伸手去捂柳依依的嘴。
柳依依笑着躲开,两个人在桌边闹作一团。
柳菲菲到底年轻,力气没姐姐大,被柳依依一把按住手腕,动弹不得。
"跑什么?"
柳依依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是说我胡说嘛,我这就好好说给你听听~"
"我不听了!我不听了!"
柳菲菲扭着身子,羞得快哭了。
柳依依这才松了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语气忽然正经了些,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坐回去,端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那等他明日再来,我帮你打听打听他的意思。"
柳菲菲正拿帕子按脸,一听这话,手都顿住了,
"这...这么快?"
"快什么快?!"
柳依依白了她一眼,
"遇上好男儿,看上了就得下手!
你当这是菜市口挑白菜呢,还能一棵一棵慢慢翻?
那李见川十五了,本就是该说亲的年纪,你不把握住了,到时候一转眼就是别人家的,你上哪儿哭去?"
柳菲菲低下头,手指攥着帕子,
"姐姐..."
柳依依看着妹妹那副模样,心里软了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害什么臊,你放心,姐姐办事有分寸,
明儿他来送单子,我找个由头跟他搭话,探探口风,
若他是个实心眼的,这门亲事,未必不成。"
柳菲菲没说话,把脸埋得更低了,耳尖红得像沾了胭脂。
窗外蝉鸣正噪,日影一寸一寸地往西斜。
柳依依端着茶碗,望着院门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这清水村的少年郎,倒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只是此事李见川还浑然不知。
他卸完货,抹了把汗,朝着杨清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回见",便撑船回清水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