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生低着头,不敢去看林清舟的脸。
他方才还想着"若是落了商籍,子孙不能科举",心里万般不甘。
可此刻,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若是不落商籍,这生意便只有一百两的营生。
因为林清舟不会为了他们去犯险,不会让一船船的货,系在几个"农籍"的船户身上。
风险太大,他担不起,也不愿担。
至于多余的货物,东家说了,会找别人。
这"别人",是谁?
是愿意落商籍的人,还是别的镇子新冒出来的船户?
赵天生忽然意识到,他们这五家人,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在这条河上,跑船的人多了去了。
青浦县六镇,哪个镇子没有几条船?
只是从前,没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没有人给他们稳定的货源,丰厚的分红。
现在,林清舟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换掉。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从前,他们觉得林清舟是"自己人",是清水村出来的,说话和气,办事公道,分银子也大方。
可此刻他们才明白,
和气,是因为他不需要摆架子。
公道,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
你想来就来?
不行。
你想少挣点,把名额留给兄弟?
不行。
因为这不是你的生意。
这是林家的生意。
李见川和李铜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苦涩。
他们跑的小船,一个月才十几两,若是换了别人来跑,换了二丈的大船...
他们连这十几两,都保不住。
陈宏信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船是自己的,可这生意,是林家的,就得守林家的规矩。
你不想落商籍?
可以。
那一年就只挣一百两,多出来的货,林清舟会给别人。
你愿意只挣一百两?
可你能忍住看着别人一个月挣四十两,自己却只挣八两?
那不是傻子吗?
可若是落了商籍....子孙后代,就断了科举的路。
要钱,还是要名?
要眼前的金山银山,还是要子孙的前程?
李大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座天平上。
一边是沉甸甸的银子,一边是子孙的前程。
而他,只能选一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堂上的林清舟。
那道年轻的身影,依旧平静,依旧淡然,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大山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和林家之间,
那层"同村"的薄纱,被彻底撕开了。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无法逾越的差距。
林清舟看着众人神色,缓缓收回了那点冷意,语气重新变得平和,
"当然,我也不会逼你们,你们愿意落商籍,我欢迎,不愿意,咱们也还是好乡亲,生意照旧,只是..."
林清舟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银子,就只有一百两了。
一百两和四百八十两,或者甚至更多。
这道选择题,他已经摆在了每个人面前。
一年一百两,够一家人吃穿不愁,盖新房,娶媳妇,送孩子读书。
可一年四百八十两....那是什么概念呢?
那是一大家子人,十年,二十年都不敢想的数目!
可代价是,商籍。
是子孙后代,再无科举入仕的可能。
是世世代代,被人唤作"贩夫走卒"。
李大山的脑子里,儿子的脸,媳妇的笑,新房的地基......
赵天生和陈宏信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挣扎。
他们还年轻,家里人口多,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可孩子....孩子的将来.....
李见川和李铜柱的船小,一个月才十几两,一年不过一百多两,因为只有一条小船,装货有限。
可若是落了商籍,换了更大的船....
那便是另一条路了。
林清舟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急不来,也逼不得。
逼急了,便是把人往绝路上赶,可若是给够了甜头,让人自己掂量清楚,
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人心也都是趋利的。
他缓缓坐回主位,端起凉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今日就先回去吧,跟家里人都好好商量商量,尽早给我个回话。"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急,明日照常上工,这事儿,不耽误干活。"
船户们纷纷起身,一个个面色复杂地行了礼,低着头往外走。
李大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嘎吱..."
一声,堂屋的门被推开,外头的天光涌了进来。
船户们一个个低着头,揣着荷包,沉默地走出院子。
明明怀里揣着几十两银子,那是寻常农家十年都攒不下来的巨款,
可每个人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压在心头的忧虑。
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疑惑得很。
她看见船户们一个个面色沉重地离开,忍不住问旁边的林清流,
"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高高兴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