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文彬见杜若薇被陈牙子呵斥,便上前一步,哑着嗓子开口,
"爷,您买杜娘子就行,她在灶间是一把好手,何府上下几十口人的饭食,她都掌得稳,
我...我是个废人,不用买我。"
杜若薇一听,眼眶瞬间就红了,猛地转头瞪他,
"席文彬!你说什么呢!"
她又转向林清舟,急切道,
"爷,我男人他不是废人,他是为了救何家小少爷,一头扎进火海里,半边脸和手才...."
陈牙子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
"哪有你们说话的份!主家问一句答一句,没规矩!"
林清舟抬了抬手,止住了陈牙子的话头。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杜若薇和席文彬,缓缓开口,
"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杜若薇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爷,我们..."
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回忆的温软,
"我自小是个孤儿,是席大哥把我捡回来养大的,他比我大十二岁,把我当亲妹子疼,后来...
后来我长大了,我舍不得他,我们就成了夫妻。"
她侧头看了一眼席文彬那张骇人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心疼,
"三年前,何府走水,小少爷被困在屋里,是当家的二话不说冲进去把人背出来的,
火太大,烧了他半边脸,手也废了三根手指,
何员外感念他的恩,没把我们当贱奴打发,放了我们的死契,良卖出来。"
她说到这里,林清舟就明白了,
寻常大户人家的仆人,尤其是这种能掌事的厨娘,早就该被挑完了,
流落到陈牙子这里还没卖出去,只能是因为没人愿意要一个带残疾的男人。
主家嫌有牵连,两个都买回去不划算,单买一个,心思又不在府上,恐不尽心。
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杜若薇见林清舟沉默,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爷,他虽然丑些,可他心好,忠厚,您买我们回去,我们两口子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席文彬在后面,看着杜若薇这般模样,烧伤的那只眼有泪蓄出,
陈牙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暗暗嘀咕。
他跟林清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林掌柜是个有主意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服,别人来这儿,看到席文彬那张脸,嫌弃都来不及,躲得远远的。
他倒好,还有闲心听人家讲故事,
上次林掌柜来,二话不说买了个瘸子回去,这回,怕是又要...林掌柜真是个大善人啊...
果然,就听林清舟淡淡开口,
"这两个我都要了。"
陈牙子一愣,随即堆了满脸笑,
"哎哟,林掌柜仁义!"
杜若薇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叩首。
"谢...谢爷大恩!"
席文彬愣了一瞬,右眼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清。
随即他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谢爷...谢爷大恩....”
陈牙子乐呵呵转身去取文书,嘴里念叨,
“林掌柜稍候,我这就把契书拿来,两副身契,干干净净的。”
不多时契书取来。
杜若薇与席文彬的身契皆由何府放出,红印清晰,中保俱全。
林清舟扫了一眼,问,
“多少银子。”
陈牙子搓了搓手,
“杜娘子七两,席文彬这模样,搁市面上没人要,您若诚心,添三两便是,一共十两。”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不言语,
陈牙子被看的不自在,讪笑一声,
“嘿嘿,那您说,什么价合适?”
“八两。”
陈牙子一愣,忙摆手,
“林掌柜,您行善,我也让一步,九两,
杜娘子手艺值这个数,席文彬虽残了,到底是个活人,二两的价我已贴着走了...”
林清舟不说话,只看着他。
陈牙子被看得心里发虚,一想到这林家正起势,往后还用的上人,说不得还有买卖,
便一咬牙,
“成,八两就八两。”
银货两讫,契书收好。
林清舟转身往外走,二人跟在后头,脚步都有些发浮。
从今日起,他们便有了主家。
出了陈牙行,往码头方向去。
河湾镇街面不窄,行人往来不断。
席文彬那张脸实在扎眼,半面烧伤疤痕,手指蜷曲,一路不知招了多少侧目。
有妇人牵着孩子经过,见了他,忙捂住孩子眼睛快步躲开。
挑担的脚夫远远瞥一眼,啐了口唾沫,往旁边闪了两步。
杜若薇走在他身侧,手攥得死紧,脸上却什么也不显。
席文彬低着头,将伤脸朝着街面,像早就惯了。
林清舟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对于他来说身后跟着的不过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下人。
他连头也没回过一下。
行至一条巷口,是通往捎带行后门的近道。
正要拐进去,忽然一人从巷中冲出,拦在他面前。
是个家丁打扮的少年,十六七岁,靛蓝短褂,额上带汗,神色焦急。
他望着林清舟,喘了两口气,开口道,
“林...林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清舟眉头一挑,显然是认识这人,只是不确定他这会儿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什么事情。
眼见快到自家捎带行了,便开口,
“去捎带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