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日头渐渐到了头顶,毒花花地晒下来。
土坯被晒得发烫,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汉子们的汗褂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林清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朝大伙儿喊了一嗓子,
"晌午了,歇工!各自回家吃口饭,歇个晌,未时再过来!"
十几个后生应了一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往自家走。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清静了。
等到了未时,日头偏了偏,没那么毒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的嘴里还嚼着饼子,有的打着饱嗝,拍拍手上的灰,拿起工具就上了。
"接着干!"
林清山把汗褂往肩上一搭,
"今日把框架立起来,明儿上梁铺顶,后天就能烧火了!"
"好嘞!"
石家兄弟手脚最麻利,一个托坯一个抹灰,墙"蹭蹭"地往上长。
李广元,李广林两个在里头搭灶台,锅口的位置用竹片量了又量,灶膛留了风口,灰浆抹得平平整整。
夯土的"咚咚"声,和泥的"哗啦"声,扁担的"咯吱"声又响成了一片。
下午的进度比上午还快。
墙封了顶,屋顶的竹架搭起来了,灶台也砌出了形状,
两尺宽的锅口,灶膛留着风口,烧火的位置朝东,正对着门口。
等到了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林清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空地中央,环顾了一圈。
土坯灶房的框架,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了。
三面墙严丝合缝,南边开着窗,北边砌着灶台,屋顶的竹架搭好了,
就等着明日上梁,铺茅草了,最后再把门窗一装,彻底完事儿。
"今个儿收工了!"
林清舟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娘,发钱了!"
周桂香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深蓝色的粗布兜子,兜口扎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里头全是铜钱。
她走到院子中央,把兜子往石磨上一搁,解开绳口,从里头掏出个木匣子,打开来,一排排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都过来吧,按人头领。"
十几个后生放下手里的家伙什,三三两两围过来,排了个小队。
没有推搡,没有争抢,一个个规规矩矩的。
周桂香拿起一串铜钱,三十文,用麻绳穿着,递给头一个李长林,
"今儿的工钱,三十文,数数。"
李长林双手接过,咧嘴一笑,
"婶子,不用数,还能错了吗?"
说完揣进怀里,道了声谢,乐呵呵地走了。
一个接一个,周桂香手法利索,叫一个名,递一串钱,不疾不徐。
李海棠抱着知暖站在廊檐底下,看着这一幕,眼睛越瞪越大。
三十文...一人三十文....
十几个后生,那就是...好几百文钱,一天就这么发出去了?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在麻柳村,谁家起屋,修灶,请村里人来帮忙,那都是人情。
管顿饭,就算天大的情分了。
谁家会拿现钱结账?
那不是请了短工吗?
可林家....林家居然还是现结的。
李海棠忽然明白了。
她原本以为,这些村里人来林家干活,是"巴结",
巴结这清水村数一数二的人家,能搭上关系就是福气,能来帮忙就是给脸面。
在她心里,林家早已经是那种"你来了是给我面子,我管你顿饭就是天大的恩情"的门户。
可人家根本不是这么个道理。
人家是拿钱买你的力气。
你干一天,我给一天的钱。
不欠人情,不拖工钱,干得好明天接着来,干不好换人就是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后生干得那么卖力,这比自家活计还上心。
李海棠看着石满仓接过钱,朝周桂香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这林家,跟自己想的,简直是太不一样了。
她抱着知暖,眼睛盯着周桂香手里的铜钱,一串一串的发出去,
坨坨站在她旁边,有些吃劲的抱着柏川。
他看不懂那些铜钱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大人们排队领东西很好玩。
柏川也觉得好玩,伸着手想要去看,
"哎哟,川哥儿别乱动..."
坨坨为了抱稳他便只能往后仰,腰上使劲,免得把柏川摔了,
李海棠轻轻拍着知暖的背,心里头那股子震撼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林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大户人家"。
不是靠面子,靠人情,靠施舍来维持关系的。
人家是用真金白银,把人心拴得死死的。
难怪人家林家生意能做得这么大,
从清水村开到河湾镇,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光是这份"舍得",这手笔,这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海棠想起柳林镇上有个赵财主,家里雇长工,工钱一拖就是半年,
年底拿几斗米打发了事,还得搭上"赏你口饭吃"的嘴脸。
可林家呢?
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不拖不欠,当面点清。
你拿了人家的钱,心里头自然就记着人家的好。
明天再来,后天再来,活儿越干越上心,
谁不想跟着一个不亏待人的东家?
李海棠深吸了一口气。
她更得好好干!
这样的活计,别说是柳林镇了,整个青浦县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人家林家不靠人情绑你,靠的是银钱买你的力气,
出门在外找钱做活的,最在意的是什么呢?不就是银钱嘛!
正想着,那边周桂香发完了钱,把空了的木匣子往兜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屋里喊了一声,
"大勇!来,该做饭了!"
林大勇应了一声,从堂屋里出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跟着周桂香往老宅灶房走。
李海棠想起昨天那一大桌子饭菜,赶紧把知暖往怀里拢了拢,朝坨坨招了招手,
"坨坨,过来。"
坨坨正抱着柏川,听见娘叫他,赶紧把柏川放下,牵着柏川走过来。
"娘?"
李海棠把知暖也递过去让他牵着,
"你看着暖姐儿和川哥儿,娘去灶房帮忙。"
“好!我晓得了!”
李海棠又扭头看向疏影,
"疏影,你跟坨坨一起看孩子好不好?我去灶房搭把手。"
疏影正给元哥儿换尿布,闻言抬起头,
"海棠婶子,你去吧,他们这会儿也跑不动了,正犯困呢。"
也是,疯玩了一天,这会儿正是最安生的时候。
李海棠整了整衣襟,快步朝灶房走去。
周桂香和大勇已经到了。
灶膛里塞了干柴,大勇正蹲在灶口前点火。
周桂香站在旁边,把围裙系上,从篮子里拿出几把青菜,在水桶里淘洗。
"老亲家,我来帮忙。"
周桂香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啦?行,你帮着洗菜吧,大勇生火,我来切。"
李海棠"哎"了一声,赶紧挽起袖子,蹲到水桶边。
水凉丝丝的,她把手伸进去,搓洗着青菜的泥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