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把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吧一声咬碎，心里头门儿清，
‘多半是因为李翠英要是去了镇上，她老子肯定也得跟着去，那老头是个看门户的好手，三哥舍得放他走才怪。’
人都送走了，院门关上，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桂香坐在灯下，眉头微微蹙着，忍不住问，
"清舟，你那双桥和柳林两处的院子都买好了，这会儿铜柱和见川两家都不去了，那边的掌柜....谁去做？"
林清芬从旁边探过身来，笑着宽慰，
"娘，不用担心，今个儿清舟又请了个人来，叫杨清，做事稳当，可以顶一处。"
周桂香点点头，还是不放心，
"来了一个，那还有一处呢？"
林清舟端起茶碗，神色淡定，
"娘，只要肯雇人，有的是人做的，咱们出银子，还怕找不到人？"
周桂香听着，想想也是。
从前清舟在镇上杂货铺当伙计的时候，那活儿不也被人顶了么？
只要肯出钱，这世道，只有人找工作，没有工作等人的。
她那点担忧，一下子就散了。
林清舟放下茶碗，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角落的张大海，开口问，
"大海，大江媳妇儿是不是已经快生了？"
张大海连忙应声，
"还早还早，弟妹这才七个月，身子还灵便，茶摊的活儿还能干的。"
林清舟摇了摇头，
"月份大了，还是早些歇着，挺着肚子风吹日晒的，不合适。"
张大海有些着急。
大江和穗儿在镇上给林家看茶摊，一个月也是实打实的进项，东家要是让他们歇了，那不是少了一笔钱？
可他一个做工的，哪敢干涉东家的决定，只能抿着嘴，不敢吭声。
就听林清舟接着说道，
"明日你跟小五去一趟麻柳镇，把老亲家他们接过来吧。"
张大海猛地瞪大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接谁？"
旁边的张春燕也激动起来，声音都颤了，
"清舟！你是说...把我爹娘接来？"
林清舟点点头，
"老亲家老两口来了，茶摊的生意可以让他们接了，熟门熟路，以后大江就跟你一起划船，小五跟着我。"
林清舟说着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张大海，
"你是不是还有个孩子？我记得叫...叫坨坨？"
张大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直点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是...."
"把他也带来吧。"
林清舟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大江两口子和你们一家，都住在林家院子里。"
张春燕在一旁听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从前哪里能想到，嫁了人，居然还能一家人团聚！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居然全都能在一起！
张大海感觉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了。
他一偏头，跟张春燕的眼神对上，发现自家妹妹眼泪也在打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大海"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旁边的李海棠更是绷不住了，也跟着连忙就要跪下，
林清舟连忙跨前一步，伸手去扶，
"大海，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周桂香也赶紧从灯下站起身，走过来帮着扶，
"是啊，都是一家人，不用行这种大礼，
以后人来了，把活计干好了就行了，清舟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要你们跪来跪去的。"
张大海被扶着站起身，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东家...我...我张大海这辈子..."
旁边的张春燕已经哭出了声，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如今日子好过了，连爹娘都能接来一起过，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李海棠也在一旁抹眼泪，心里头欢喜的发胀，比起公婆能一起过来，她更在意的是林清舟那句，
‘把坨坨也带来。’
哪有当娘的不想孩子呢？坨坨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他们两口子。
之前大海一个人在林家划船的时候，坨坨晚上在她怀里想爹想的掉眼泪，
如今爹娘都不在，坨坨晚上也不跟公婆一起睡，连个掉眼泪的地方都没有。
想起孩子，李海棠原本含蓄的眼泪，泪如雨下。
林清舟看着这一片又哭又跪的场景，拍了拍张大海的肩膀，
“好了，明日去接人，跟老亲家他们说清楚，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张大海用力点头。
....
林清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跟着高兴，可高兴底下，还压着一股隐秘痛快的滋味。
她看着张大海和张春燕那副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事。
她婆家，石家当初是怎么对她的？
磋磨她，磋磨大勇，大勇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硬生生改了姓，成了林大勇。
当初甚至是被大哥救回自家的，原本灰暗无光的生活自从回了家，忽然就好起来了。
再看如今。
林家捎带行越做越大，河湾镇、白沙镇、双桥镇、柳林镇....一处一处地开，整个青浦县都买遍了院子，
连大嫂的娘家人，全都要被接来住进林家的院子了。
因着大嫂一个人，整个大嫂的娘家都能跟着沾光，
清舟一句话，接来爹娘，接来孩子，一家老小，兄嫂全住进林家，吃穿不愁，活计安稳。
而石家呢？
什么都没捞着。
不但没捞着，连儿子都改了姓。
林清芬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什么不对。
她不是那种恶毒的人，不会盼着前婆家遭灾遭难。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
等哪天在镇上碰见了，石家那些人看见她，看见林家如今的光景，会是什么脸色？
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
晚了！
林清芬心里是有一股自得感的，毕竟她跟大嫂不一样。
大嫂是嫁进来的，娘家跟着沾光，那是娘家的福气。
可她林清芬，本身就是林家人。
林家好，那就是她自己的好。
林家站起来了，那就是她自己站起来了。
从前婆家看不起她，觉得她娘家穷，兄弟多。
可现在呢？
她娘家兄弟个个有出息。
你们石家，拿什么比？
林清芬抿了抿嘴，把那点得意压回心里，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快劲儿，是怎么都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