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坐在堂屋上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道，
"双桥镇和柳林镇的院子，都已经置办下来了，分行掌柜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李铜柱搓了搓手，点了点头，
"听...听说了。"
李见川也憨厚地笑着，
"我也晓得，大山哥他们已经跟我说过了。"
林清舟放下茶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如今双桥和柳林两处缺人，你们俩，可准备好了？"
李铜柱张了张嘴，似乎还在斟酌怎么开口，
旁边的李见川却已经直起腰来，一拱手，干脆利落地说道，
"东家，实不相瞒，这掌柜的活儿，我不打算去。"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了一瞬。
李铜柱猛地扭头看向李见川，眼睛都瞪大了，
他没想到狗娃子居然会直接拒绝！
林清舟倒是不急，神色平静，
"哦？为何？"
李见川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透着一股子实在，
"东家，我想过了，做掌柜的是体面，可我打听了一圈，当掌柜的月钱虽说管够吃住，可不如我划船挣得多啊，
划船攒钱快些，我想着，再多攒两年钱，跟我爹合伙换条大船，爷俩一起跑，那挣的才叫一个踏实。"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点柔软，
"再说，当掌柜的得长住在镇上，不能时常回村，我爹娘就我一个，我不想离他们太远，
划船虽说累，可晚上总能回村，能看着家里头灯亮着，心里头踏实。"
李铜柱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最后竟有点佩服。
他没想到见川想得这么透彻，更没想到这理由如此实在，
没有虚头巴脑的客气，全是过日子的实在话。
对于农家来说，能做到像狗娃子这样，有固定营生，有盼头，就已经是走到头的运道了。
狗娃子自己想的明白，方圆百里，又有几个林家，有几个林三哥呢...？
林清舟听完，点点头道，
"你能这么想，说明心里有数，我不勉强。"
李见川松了口气，咧嘴一笑，
"多谢东家体谅！"
就在这时，院门外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影，是李铜柱的媳妇，李翠英。
她显然是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了，脸上带着急切，却又努力让自己显得稳重。
她走到堂屋门口，先朝林清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透着一股子恳切，
"林...林掌柜...，我...我能不能说两句？"
林清舟抬了抬手，
"翠英姐，进来坐，说便是。"
李翠英走进屋，站在李铜柱身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鼓起勇气道，
"林掌柜，我知道我是个妇道人家，不该掺和这些事，
可我听说双桥镇和柳林镇缺掌柜的，我....我想去试试。"
她声音更低了些，透着认真，
"我不是觉得这活儿该给我，我就是....我就是想求林掌柜给个机会，
我认字，能算账，我一定能把捎带行的活儿干好。"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林清舟，眼神里没有半点理所当然，只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铜柱僵硬的表演了一句，
"翠英！你胡闹什么！快回去！"
吼完一句自家媳妇儿，李铜柱抿着嘴，
林清舟看着这二人，没什么看不明白的，
李翠英能出现在这里，李铜柱自然是允许并知晓的，
只是当着他这个东家的面，不好做的太理所当然罢了。
林清舟也不拆穿，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见川低着头，假装看地上的砖缝。
李铜柱手扣着衣服，脚趾扣着地，紧张得额头冒汗。
大家都以为林清舟会答应，毕竟李翠英会认字，能算账，又是船户家的人，怎么看都合适。
林清舟却缓缓摇了摇头。
"翠英姐，"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透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我还喊你一声翠英姐，但这个活，我不能交给你。"
李翠英脸上的期盼瞬间僵住了。
李铜柱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连个回转都没有。
李翠英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涩，
"林掌柜，我...我是哪里不够格么？"
林清舟摇了摇头，语气放缓和了些，
"翠英姐，你听我说，不是你不够格，是你去不了。"
林清舟把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你家上有老人要奉养，下有小娃要照顾，你家孩子才几个月大？
你若去了镇上，掌柜的得长住，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一趟，
铜柱又在河上跑船，奶娃娃谁来哄？
你去了，这个家不就散了架了？"
他看着李翠英，目光诚恳，
"我林家做生意，是为了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一家老小拆散了，这活交给你，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句句戳在心窝子上。
李翠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半句都说不出来，
林清舟每一句话都说的是事实，这番话挑不出半点刺来。
就在这时，张春燕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刚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笑着拉住李翠英的手，
"翠英啊，清舟说得在理，你家娃还那么小，离了娘怎么行？就在村里待着吧，等孩子大了，有的是机会。"
说着，她凑到李翠英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着体己话，
"再说了，你在村里给我家做活，一个月十五个包，能得一两半银子呢，
我听清舟念叨过，镇上那掌柜的，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
你这一走，钱还少了，孩子还见不着娘，图啥呀？
不如就在村里，钱不少挣，还能天天搂着娃睡。"
李翠英听着，脸上的失落慢慢淡了。
她低头想了想，可不是嘛，去镇上钱少事多，还得跟孩子分开。
在村里虽说也是做活，至少能守着家。
但是...哎...
"我...我明白了。"
李翠英抬起头，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是我糊涂了。"
林清舟也笑了，
"你能想通就好。"
林清舟的目光转向李铜柱，语气平和，
"铜柱，你呢？你准备好去分行了？"
李铜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他原本的盘算里，是李翠英去镇上当掌柜，他继续在河上跑船。
两不耽误，家里头有人挣钱，也有人守着。
可现在翠英不去，那他呢？他要不要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翠英。
李翠英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急切，微微点了点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去！
李铜柱心里一沉。
他想起了刚才李见川说的话。
见川说得明明白白，当掌柜的挣得少，还不能时常回家。
见川不去，是因为舍不得爹娘。
再想想林清舟刚才那番话，他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孩子才几个月大，
他要是去了镇上，这个家谁来撑？
一边是东家给的机会，体面，可挣得少，还回不了家。
一边是跑船的活儿，虽说累，可钱多，晚上还能回村，能媳妇儿孩子热炕头。
李铜柱脑子里两个念头来回打架，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没吭声。
李翠英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急了。
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又使了个眼色，催他赶紧答应。
李铜柱感受到了，可就是抿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李翠英急得手心都出汗了，这机会多难得啊，东家亲自问到头上了，再不说就没了！
她又碰了碰他，眼神里带着恳求。
李铜柱还是不动。
林清舟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淡淡开口，
"翠英姐，你也别逼铜柱了，你们家寻常在村里留个男丁，也是好的。"
李铜柱猛地抬头，脸上一阵愧色。
他以为林清舟是生气了，以为自己辜负了东家的心意。
他赶紧站起来，拱手道，
"东家，我....我对不住你，你给的大好机会，我...我没能抓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紧，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人家东家好心好意把机会送到跟前，可自家这边推的推，不应的不应，这不是打东家的脸么？
林清舟却摆了摆手，神色坦然，
"无妨，河上的事情，你们跑好就行了，掌柜的人选，我再寻别人。"
李铜柱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可还是觉得亏欠，又拱了拱手，
"东家宽厚..."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铜柱和李翠英，李见川便告辞出了院门。
张春燕也回了屋。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清流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吧咔吧响。
他从头看到尾，这会儿歪着脑袋，把瓜子壳吐在手心，心里头暗暗想，
‘三哥多半又在说好听的，什么不想拆散人家一家老小...我看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