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了,堂屋里的灯灭了,一家人各自回房歇下。
东厢房里,张春燕和林清山躺在炕上,被窝里暖烘烘的。
可张春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侧过身,摸着自己已经快七个月的肚子,眼眶还是湿的。
"清山..."
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林清山在旁边应着,翻过身来看她,
"怎么还不睡?月份大了,得好好歇着,别熬着孩子。"
张春燕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上来,
"我高兴...我去年生柏川和知暖的时候,我怕的很,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娘在身边就好了...."
她声音哽咽,
"这一次,我再生,娘就能在身边了...清山,我娘能在我身边了...."
林清山听着,心里也跟着发酸。
他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拍了拍她的背,
"嗯,娘在,哥嫂也在,以后咱们一家子都在一块儿,不用再分开了。"
张春燕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嘴角又弯起来。
她攥着林清山的衣角,小声说,
"我睡了,真睡了。"
林清山"嗯"了一声,替她掖好被角。
东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另一边新宅院里,李海棠和张大海也没睡着。
李海棠侧躺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她忽然小声说,
"大海,春燕...真是嫁得太好了。"
张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虽说是有姻亲,可说到底,都是沾春燕的光,你没看么?
东家在堂屋里问话的时候,东家不吭声,她都不敢多说一句,咱们得了好处,可不能放肆。"
李海棠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我晓得的,东家仁义,可咱们不能得寸进尺。"
李海棠想着想着又笑了,
"不过...坨坨能接过来,真是太好了,我想孩子都想得心口疼..."
张大海也笑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是啊,我觉得坨坨来了林家,能学好,跟着东家,比在麻柳镇野着强。"
"坨坨本来就不坏,"
李海棠忙替儿子辩解,
"就是皮了些,来了林家,也得让他跟着干活,不能白吃白住。"
张大海"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
"海棠,我琢磨着一件事。"
"啥?"
"你说...咱们要不要自己起个炉灶?"
李海棠愣了一下,
"起炉灶?"
"嗯。"
张大海压低了声音,
"林家吃得好,时常有肉,我们这些跟着干活就算了,坨坨来了,也是一张嘴,
总是吃东家的,虽说东家不嫌,可咱们自己心里头过意不去,
要是自己起个小灶,买点米面,自己做饭,也算是...."
他说着,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这事咱们贸然做不好,明个儿你去悄悄问问春燕的意思,听她怎么说。"
李海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成,我明个就问。”
“....”
六月廿二。
张大海早就收拾妥当了,林清流打着哈欠从屋里晃出来,
腰上还别着个小布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用说,里头又是瓜子。
"大海哥,走吧!"
清水号出了清水村,在河湾镇停顿一下,放下去河湾镇上工的众人,
继续南下,航行了一个多时辰,远远能看到麻柳村的轮廓了。
岸边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水面上映着村子里零星的瓦屋顶。
到了地方,林清流把船拴在最粗的那棵柳树上,
自己往船头一歪,从腰上解下小布口袋,抓了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嗑起来。
"大海哥,你去吧,我看着船。"
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张大海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跳上岸,快步往村里走去。
张大海熟门熟路,拐过两个弯,就看到了自家的院子,低矮的土墙,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鸡鸭的叫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正要推门,
"爹!"
一声脆生生的喊从院子里炸出来。
张大海猛地停住脚,低头一看,一个小身影从院门缝里挤了出来。
坨坨光着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脸上还蹭着泥,正仰着脑袋看他。
"坨坨!"
张大海蹲下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坨坨在他怀里扭了扭,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
"爹!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爹来接你。"
张大海声音发紧,手摸着儿子的脑袋,头发乱蓬蓬的,扎手。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氏探出头来。
一看到张大海,她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大...大海?"
"娘。"
张大海站起来,眼眶红了。
李氏几步跨出来,上下打量儿子,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想说瘦了,可确实没瘦,黑了不少,人还精壮了,只好说,
"怎么黑了这么多?"
"嘿嘿,天天划船,能不黑嘛。"
寒暄了一句,张大海连忙说正事,
"娘,我接你们来了。"
"接我们?"
李氏愣住了,
"接去哪?"
就在这时,张丰田从屋里走出来,听到动静,眯着眼看了看,
"大海?你咋跑回来了?"
张大海深吸一口气,把林清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接爹娘去清水村,茶摊的活儿交给二老,大江跟着划船,坨坨也一起带去,以后一家子都住在林家院子里。
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李氏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说...春燕婆家,让我们搬过去?跟你们一起住?"
"对!"
张大海用力点头,
"东家说了,一家人住在一起,不用再分开了。"
李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拿袖子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张丰田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有点抖,
"这...这太突然了,我们啥都没准备...家里的地咋办?这几亩田,总不能撂荒吧?"
张大海早想好了,
"租给大伯不就行了?让大伯家帮着种,收了粮分他们一半,地不就有人管了?"
张丰田一拍大腿,
"对!对!我咋没想到!"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找你大哥说,把地交给他,咱家搬走,他没话说。"
李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老头子你慢点!还有东西没收拾呢!"
张丰田站住了,回头看自家院子,几只鸡在墙角啄食,鸭圈里两只麻鸭嘎嘎叫着,灶房里还堆着半袋米,几捆柴。
"这鸡鸭..."
李氏看着,犯了难。
"都带走!"
张丰田一咬牙,
"能带的都带上!"
“....”
这边忙活了好一阵子,林清流在河边都嗑了快一包瓜子了,瓜子壳吐了一河面,
正无聊得打哈欠,远远就看见村道上走来一大串人。
张大海背着个大包袱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张丰田和李氏,两人也是大包小包的,肩膀上各扛着一个麻袋。
再后面,坨坨一手拎着个竹笼子,里头关着两只鸡,另一只手拽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两只鸭,嘎嘎嘎地叫得震天响。
林清流坐起来,眨了眨眼,
"好家伙...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张大海走到船边,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压不住,
"小五,人接到了。"
林清流跳下船,帮着把东西往船上搬。
鸡笼子放船尾,麻袋码在中间,坨坨抱着鸭子不肯撒手,被林清流一把拎上船,
"小崽子,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