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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4章 六月十九,没怎么长

    南房里,油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晚秋趴在炕上,林清河坐在她身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船台那边连着忙了好几个月,晚秋的肩膀和后背都僵得厉害。

    "船架立起来了,十丈长,三丈多高...."

    林清河一边揉一边问,

    "这么大的船,你一个人捻缝,要捻到什么时候?"

    晚秋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嘿嘿,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一个人捻缝了?"

    林清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意思?"

    晚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子,

    "我只能日日下工回来再捻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都下不来,我寻思着,等大哥把库房起好了,教他捻缝。"

    "教大哥?"

    林清河瞪了眼。

    "没错。"

    晚秋语气笃定,

    "大哥做活很有一套,有耐心又细心,虽说太精细的雕花镂空他做不来,

    但是捻缝这活,就是个扎实用力的手艺,麻丝塞进板缝里,石灰桐油调匀了抹上去,一层一层来,最忌浮躁,

    大哥那性子,闷头干,不偷懒,保管比船厂那些捻工做得还好。"

    她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白日里大哥一个人捻,我下工回来查缺补漏,哪里没塞实,哪里没抹匀,我再修一修,

    两个人干,一个月就能完事。"

    林清河听着,手上的力道又重新动起来,轻轻按着她的后颈,

    "这样还好,不然我真怕你累坏了。"

    晚秋舒服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清河忽然冒出一句,

    "我都感觉你今年好像没怎么长了。"

    晚秋猛地睁开眼,扭头看他,

    "啊?那可不成!"

    林清河被她这反应逗乐了,

    "长没长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睡了!"

    晚秋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闭上眼,

    "师傅说多睡觉能长高。"

    林清河哭笑不得,又说了些什么,

    晚秋直接不搭话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当真是一秒都不肯多熬了。

    林清河摇摇头,吹了灯,躺下来,把被子给她掖好。

    南房里暗下来,窗外虫鸣阵阵。

    -

    六月十九,卯时刚过。

    林清山端着个砚台出了门,直奔船台。

    船台附近这二十亩地,都是林家的。

    他站在空地上,眯着眼四处打量。

    东头那片地势最高,离水边也不远,不潮不涝,放库房正合适。

    他蹲下来,拿林清舟送他的那支细笔,沾了砚台里磨好的墨,垫着木板在草纸上画了画。

    库房得有多长?

    晚秋没说是装什么的库房,林清山就理解成了装船板船料的库房。

    家里船台最大能造十五丈的大船,那库房少说也得十六七丈长,才能把最长的船板完全放进去。

    宽也得五六丈,不然大料拐不过弯。

    高呢?

    高到用不着太高,有个一丈半都完全足够了。

    这么一想,林清山就明白了,这库房不是随便垒几堵土坯墙就行的。

    这么长的一个棚子,中间没有柱子撑着,顶根本起不来。

    他算了算,每隔两丈得立一根粗木柱,十六七丈长,少说八九根大立柱。

    再加上横梁、檩条、椽子......光木料就是一笔大数。

    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列出来,

    立柱用合抱粗的松木,八九根,每根两丈以上,

    横梁用稍细些的,十几根,还要木板封墙、铺顶......

    列完了,他看着那张单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真是个大工程。

    但他没犹豫,把纸甩了甩拿在手上等干,然后端着砚台先回家放东西。

    等回家把东西放下,林清山看了看草纸上自己的杰作,此时墨迹已经完全干了,

    林清山拿起来欣赏了一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我这个字写的还是不错的嘛...”

    说完便将草纸折了揣在怀里,朝村里走去。

    林家在村里干活从不缺人手。

    村里有一帮青壮,平日里用得上就招呼一声,按日结钱。

    林清山挨个门口喊了一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全齐了。

    十来个汉子,个个身板结实,站在林家院门口,等着林清山派活。

    "今日去山上砍木料,起库房用的。"

    林清山把草纸亮出来,

    "立柱要最粗的松木,我会给你们尺寸,不够粗的不要。"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抄起斧头,锯子,跟着林清山往后山走。

    清水村三面环山。

    他们要去的不是村后头那片矮坡,而是再往里走,真正的大山深处。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等进了深山,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林子密得吓人。

    古木参天,一棵棵松树,柏树,杉木,粗的得两三个人合抱,树干笔直地戳上去,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腐叶底下是湿黑的土,空气里一股子松脂和苔藓的味儿。

    石满仓走在林清山旁边,抬头看了看四周,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林子,深得看不见底,砍几十根木头,连个疤都不显。"

    林清山也抬头望了望。

    这些树,有的怕是长了上百年了,粗得他两只胳膊都抱不过来。

    满山满谷都是这样的树,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从山脚一直漫到山顶,望不到边。

    村里人从不会觉得去山里砍点树回来打家具就把山里砍秃了,

    真正的深山老林,就如眼前这片林子,遮天蔽日的,树多得像头发丝,你拔几十根下来,头顶上看不出半点稀松。

    这山太大了,人能砍的那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就这儿吧。"

    林清山停在一片松林前,指着几棵笔直的树,

    "这几棵,粗细合适,砍。"

    众人应了,抡起斧头就上了。

    "笃~笃~笃~~"

    深山里头,斧头落木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开,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往更高的林子深处去了。

    林清山站在原地,看着一棵松树晃了晃,慢慢倒下。

    阳光从缺口里漏进来一小块,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

    他回头看了看山外的方向,船台那边,库房的地基还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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