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房里,油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晚秋趴在炕上,林清河坐在她身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船台那边连着忙了好几个月,晚秋的肩膀和后背都僵得厉害。
"船架立起来了,十丈长,三丈多高...."
林清河一边揉一边问,
"这么大的船,你一个人捻缝,要捻到什么时候?"
晚秋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嘿嘿,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一个人捻缝了?"
林清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意思?"
晚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子,
"我只能日日下工回来再捻缝,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都下不来,我寻思着,等大哥把库房起好了,教他捻缝。"
"教大哥?"
林清河瞪了眼。
"没错。"
晚秋语气笃定,
"大哥做活很有一套,有耐心又细心,虽说太精细的雕花镂空他做不来,
但是捻缝这活,就是个扎实用力的手艺,麻丝塞进板缝里,石灰桐油调匀了抹上去,一层一层来,最忌浮躁,
大哥那性子,闷头干,不偷懒,保管比船厂那些捻工做得还好。"
她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白日里大哥一个人捻,我下工回来查缺补漏,哪里没塞实,哪里没抹匀,我再修一修,
两个人干,一个月就能完事。"
林清河听着,手上的力道又重新动起来,轻轻按着她的后颈,
"这样还好,不然我真怕你累坏了。"
晚秋舒服地哼了一声,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清河忽然冒出一句,
"我都感觉你今年好像没怎么长了。"
晚秋猛地睁开眼,扭头看他,
"啊?那可不成!"
林清河被她这反应逗乐了,
"长没长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睡了!"
晚秋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闭上眼,
"师傅说多睡觉能长高。"
林清河哭笑不得,又说了些什么,
晚秋直接不搭话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当真是一秒都不肯多熬了。
林清河摇摇头,吹了灯,躺下来,把被子给她掖好。
南房里暗下来,窗外虫鸣阵阵。
-
六月十九,卯时刚过。
林清山端着个砚台出了门,直奔船台。
船台附近这二十亩地,都是林家的。
他站在空地上,眯着眼四处打量。
东头那片地势最高,离水边也不远,不潮不涝,放库房正合适。
他蹲下来,拿林清舟送他的那支细笔,沾了砚台里磨好的墨,垫着木板在草纸上画了画。
库房得有多长?
晚秋没说是装什么的库房,林清山就理解成了装船板船料的库房。
家里船台最大能造十五丈的大船,那库房少说也得十六七丈长,才能把最长的船板完全放进去。
宽也得五六丈,不然大料拐不过弯。
高呢?
高到用不着太高,有个一丈半都完全足够了。
这么一想,林清山就明白了,这库房不是随便垒几堵土坯墙就行的。
这么长的一个棚子,中间没有柱子撑着,顶根本起不来。
他算了算,每隔两丈得立一根粗木柱,十六七丈长,少说八九根大立柱。
再加上横梁、檩条、椽子......光木料就是一笔大数。
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列出来,
立柱用合抱粗的松木,八九根,每根两丈以上,
横梁用稍细些的,十几根,还要木板封墙、铺顶......
列完了,他看着那张单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真是个大工程。
但他没犹豫,把纸甩了甩拿在手上等干,然后端着砚台先回家放东西。
等回家把东西放下,林清山看了看草纸上自己的杰作,此时墨迹已经完全干了,
林清山拿起来欣赏了一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我这个字写的还是不错的嘛...”
说完便将草纸折了揣在怀里,朝村里走去。
林家在村里干活从不缺人手。
村里有一帮青壮,平日里用得上就招呼一声,按日结钱。
林清山挨个门口喊了一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全齐了。
十来个汉子,个个身板结实,站在林家院门口,等着林清山派活。
"今日去山上砍木料,起库房用的。"
林清山把草纸亮出来,
"立柱要最粗的松木,我会给你们尺寸,不够粗的不要。"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抄起斧头,锯子,跟着林清山往后山走。
清水村三面环山。
他们要去的不是村后头那片矮坡,而是再往里走,真正的大山深处。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等进了深山,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林子密得吓人。
古木参天,一棵棵松树,柏树,杉木,粗的得两三个人合抱,树干笔直地戳上去,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腐叶底下是湿黑的土,空气里一股子松脂和苔藓的味儿。
石满仓走在林清山旁边,抬头看了看四周,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林子,深得看不见底,砍几十根木头,连个疤都不显。"
林清山也抬头望了望。
这些树,有的怕是长了上百年了,粗得他两只胳膊都抱不过来。
满山满谷都是这样的树,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从山脚一直漫到山顶,望不到边。
村里人从不会觉得去山里砍点树回来打家具就把山里砍秃了,
真正的深山老林,就如眼前这片林子,遮天蔽日的,树多得像头发丝,你拔几十根下来,头顶上看不出半点稀松。
这山太大了,人能砍的那点,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就这儿吧。"
林清山停在一片松林前,指着几棵笔直的树,
"这几棵,粗细合适,砍。"
众人应了,抡起斧头就上了。
"笃~笃~笃~~"
深山里头,斧头落木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开,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往更高的林子深处去了。
林清山站在原地,看着一棵松树晃了晃,慢慢倒下。
阳光从缺口里漏进来一小块,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
他回头看了看山外的方向,船台那边,库房的地基还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