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斧声渐密。
一棵又一棵松树倒下,阳光从树冠的缺口里漏进来,在厚厚的腐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林清山带着人量尺寸,削枝杈,忙得脚不沾地。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几十步外,一片更深的阴影里,有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道身影隐在一棵古柏的背面,只露出小半边衣角。
他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出声,没有靠近。
等林清山直起腰来擦汗的间隙,那道身影动了动,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没入更深的林子深处。
枝叶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日转瞬即逝。
赵天生去了青石镇,陈宏信去了黑水镇。
两人都是头一日在河湾镇跟林清芬学了本事的人,
如今各自挂着"林家捎带行"的幌子,在镇上正儿八经地当起了掌柜。
六月二十,白日。
林家小院。
周桂香不在家,去镇上采买家用了。
家里只有疏影在院子里晾衣服,李海棠在房里哄孩子睡觉,
周康坐在院门口,劈着竹篾,顺便看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有人在吗?"
疏影抬头一看,是村里陈家和赵家的两户人,各自提着东西,一只鸡,一块腊肉,用草绳拴着。
"陈婶?赵婶?"
疏影赶紧放下衣裳,走过去,
"你们这是..."
陈家媳妇儿笑呵呵的,
"疏影啊,天生和宏信在林家当差,这阵子家里头宽裕了不少,
咱心里头过意不去,林家对咱那是天大的恩情,送点鸡和腊肉来,表表心意。"
赵家婶子也点头,
"林家仁义,给咱村里人找了活路,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收下吧。"
疏影一下子手足无措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这...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等奶奶回来..."
李海棠听见动静,从厢房里探出头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站在门口干看着。
就在这时,周康从台阶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襟,把林清河曾经用过的胁窝架子,往腋下一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几位乡亲不必多礼。"
周康在院门口站定,微微颔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就是那种在大户人家门房干了多年的人特有的神态,客气,体面,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我家东家平日里常念叨,乡里乡亲的,本该互相照拂。"
"你两家能在分行当差,那是他们自家争气,东家赏识,几位今日来这一趟,我便替东家收下了。"
他侧过身,对疏影说了一句,
"收着吧。"
疏影连忙接过鸡和腊肉。
周康又转向陈家和赵家的人,微微一拱手,
"二位慢走,不送。"
那架势,那语气,那分寸感,让陈家媳妇和赵家婆娘都愣了一下。
两人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客气了客气了",退着走了。
等她们出了院门,赵家婆娘走出老远了还跟陈家媳妇念叨,
"你看看人家林家,连家里头的瘸子都这么有规矩,说话办事那叫一个体面,
这哪里还是咱们清水村的农户?这分明是镇上大户人家的水准啊。"
陈家媳妇也感叹,
"可不是嘛,听说这人还是林家买回来的,从前在大户人家当差呢,
如今到了林家,那做派一点没丢,林家这是真起来了。"
院里头,疏影提着鸡和腊肉,还有些懵。
李海棠也走过来,小声说,
"小康,你刚才那样子...可真威风。"
周康淡淡回了一句,
"东家体面,咱们做下人的,不能丢了人。"
说完,转身慢慢踱回门口,又坐下劈竹篾了。
等到了傍晚,林家小院,一家人齐全。
上山的,上工的,都各自归家,
林清舟也从柳林镇回来,风尘仆仆,十九,二十两日,林清舟连跑了两个镇子。
双桥镇,柳林镇,两处院子先后定下,银钱交割清楚。
至此,捎带行六处分行的铺子全部安顿,
河湾镇、白沙镇、青石镇、黑水镇、双桥镇、柳林镇,依次排开,水路相连。
周桂香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只鸡,语气好奇,
"这鸡...哪来的?还有这块腊肉?"
周康撑着架子从隔壁走过来,站在堂屋门口,恭敬地回话,
"夫人,是村里陈家和赵家送来的,白日里您不在家,奴才自作主张,替您收下了。"
周桂香愣了一下,想纠正周康的称呼,却又想起了清舟的叮嘱,
到底是忍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鸡,又看看那块腊肉,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神色,
"这...咱们也没给人家做什么,收人家东西,多过意不去..."
林清舟从屋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接过话头,
"娘,收下吧,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的。"
周桂香抬头看他。
林清舟语气平静,
"捎带行做起来了,六处分行全铺开了,村里跟着沾光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陈家和赵家的人在镇上当掌柜,家里头日子好过了,来送点东西,是心意,
逢年节我自会发礼,娘不必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