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天还没亮透,河滩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晚秋和林清山几乎是踩着露水到的。
昨日干到天黑,回去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是林清河端到炕边她迷迷糊糊扒了两口。
今早起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她咬着牙活动了两下肩膀,拿起曲尺又上了滩涂。
"今日把剩下那半层拼完,框架就算立起来了。"
晚秋蹲在龙骨旁边,拿炭条在最后几块船板上画了记号,
"大哥,最后这几块弧度最大,抬的时候别磕了边。"
林清山点点头,嗓子有点哑,
"放心。"
今天的活比昨日更紧凑。
剩下的船板全是船体最宽处的肋骨,弧度大,分量重,拼接的时候需要几个人同时发力把板子推到位。
晚秋站在架子中间,一手扶着板子,一手拿曲尺量角度,嘴里不停报数,
"再往左半寸,好,停!落位!"
“咔。”
又是严丝合缝。
底下的人已经不震惊了,但每次听到那一声"咔",还是忍不住咂嘴。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往西边滑。
最后一块船板被吊上架子的时候,晚秋接过来,对准位置,往里一推,
“咔。”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整个船台框架彻底立起来了。
十丈长的龙骨上,肋骨一层叠一层,从船头到船尾一气贯通。
弧线流畅得像一条大鱼从水中跃起,宽阔的船腹,微微上翘的船头,收束的船尾,骨架完整,气势逼人。
站在架子底下往上看,那船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等披上外皮便能破浪而行。
众人围在架子底下,仰着脖子看,一时都没人说话。
李春生咽了口唾沫,
"这...这真是咱清水村造的?"
石满仓咧嘴笑了,
"那还有假?咱一块一块抬上来的,还能不是咱们造的?"
李顺水站在架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粗壮的肋骨,手底下传来硬木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这东西是他参与造出来的,
他搬的板子,他递的料,他爬到四丈高的架子上推上去的船板。
这十丈楼船的骨头里,有他的一把力气。
"成了。"
林清山拍了拍立柱,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激动。
晚秋从架子上爬下来,额头上全是汗,小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她绕着船台走了一圈,仰头看了半晌,又蹲下来检查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接缝,点点头,
"没问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林清舟从河堤那边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挑担子的脚夫,担子上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三哥!"
晚秋眼睛一亮。
林清舟走到近前,擦了把额头的汗,
"赶上了。"
他回头指了指那两个脚夫,
"把东西卸下来。"
脚夫把担子放下,解开绳子,哗啦一下,
整张大油布铺展开来,足有十几丈长,五六丈宽,厚实的粗麻布浸过桐油,黄褐色,沉甸甸的,光是展开就花了好几个人。
"这就是晚秋让你买的油布?"
林清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油布,
"这么大一张?"
"十丈长的船,油布小了盖不住。"
林清舟说,
"前后跑了三个镇子才凑齐这尺寸,桐油也刷了三遍,防雨防风。"
晚秋蹲下来检查油布的边缘,每一边都缝着粗麻绳的套环,每隔三尺一个,整整齐齐。
她点点头,
"三哥想得周到。"
"你画的图样,我照着办的。"
林清舟笑了笑。
"盖布!"
晚秋站起身,一挥手。
众人七手八脚地动起来。
石满仓和李海田各带一队,一队拉油布的前头,一队拉后头,从船台架子的一端开始往另一端铺。
那油布又大又沉,十几个人一起使劲才拉得动。
油布一寸一寸盖上去,从船头到船尾,把整个十丈长的船体框架严严实实罩在里面。
李广元和李广林爬到架子顶上,把油布拉平,晚秋在底下指挥,
"左边再拉紧一些,对,右边也拉,好,绷直了!"
油布绷紧之后,李永福和李长林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麻绳,从套环里穿过去,把油布的四边牢牢绑在船台架子的立柱上。
每一根绳子都打了死结,系得结结实实。
最后收尾的时候,晚秋亲自爬上去检查了几个关键位置的绑绳,绷得跟鼓皮似的,风一吹纹丝不动。
"成了。"
她从架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众人站在船台底下,看着眼前这景象,
四丈高的船台架子被巨大的油布整个罩住,从外面看,像一座长方形的大帐篷,黄褐色的油布在夕阳下泛着光。
远远看去,那东西的气势跟露天时完全不同,露天的时候虽然大,但总觉得是散的,敞的,
现在被油布一罩,整个船台变成了一个半密闭的空间,庞然大物被收拢在布下,反而更让人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李大山忍不住说,
"看着跟个...跟个什么似的,说不上来。"
"像条龙。"
赵天生在旁边接了一句,
"被布裹着,等哪天掀开,就能飞了。"
众人哈哈笑起来。
晚秋站在油布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布面,忽然转头看向林清舟,
"三哥,这船造完,我想给咱家船台盖个顶子,不然这油布可顶不了多久。"
林清舟一愣,
"盖顶子?"
"嗯。"
晚秋指了指头顶的油布,
"捻缝,刷油,上漆,这些活都不能见水,总不能每次都拿油布凑合,
要是能搭个顶子,把这船台罩住,一年四季都能干活,不受天气影响。"
晚秋看着林清舟,眼睛眨巴着,
"就是成本不低,不知道这船造完的余钱够不够。"
林清舟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没事儿,不够我也能继续挣。"
“嘿嘿。”
林清山站在旁边,看着晚秋和清河三两言语又定下了一笔大开销,也不参与什么,
日头彻底沉到河面以下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
"走,回去领工钱了!"
众人笑着应声,收拾家伙什往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