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天刚擦亮,河滩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晚秋来得比谁都早。
十四岁的小姑娘,个头还没完全抽起来,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布褡,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她手里提着一把自己打的短斧和一把曲尺,走到船台架子底下,仰起脖子看了一会儿,
又蹲下来拿曲尺在龙骨上量了几个尺寸,用炭条做了记号。
林清山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就是帮她把工具篮子拎着。
今日不上工,晚秋专程将六月的两日休沐连休了,趁这两日,一鼓作气把船板拼接好。
"大哥,今日要上的船板我都标好了,你带人照着记号搬。"
晚秋指着堆在滩涂上那一排排已经精修好的船板,
"第一层肋骨从左边起,编号一到七,按顺序来,别拿混了。"
林清山点点头,转身招呼人,
"都听见了?满仓,满缸,你俩带人抬一号板,东阳,大刚,你们抬二号...."
石满仓应了一声,带着人走到木料堆前。
那船板看着不算特别大,但木头分量沉,一块得好几个人抬。
几个人蹲下身子,肩膀顶住木板底面,喊着号子一起使劲,
"起!"
船板离了地,几个人歪歪扭扭往船台架子那边挪。
晚秋已经踩着横木爬到了架子第一层上,站在那四丈高的架子上,脚底下就是空荡荡的河滩,风一吹,整个架子微微晃悠。
李顺水跟在后面搬第二块板子,爬到第三层横木的时候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四丈高的地方往下看,地上的东西都缩成巴掌大,吓得他一把抓住立柱,半天不敢松手。
"顺水,发什么愣!板子递上来!"
晚秋在上面喊。
顺水咬咬牙,闭着眼把船板往上推了一把。
晚秋单手接住板子的一头,另一只手扶着立柱稳住身子,
她看了一眼板头上的榫卯,又看了一眼龙骨上的记号,把板子往上一合,
“咔。”
一声轻响,榫头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预留的卯眼里。
不用修,不用锯,不用削,就是刚刚好。
底下林清山踩着横木也上来了,手里提着一把大锤和一筐铁钉。
晚秋指了指接合处,
"这里,三颗钉,斜着打进去。"
林清山抡锤就敲。
铁钉吃进木头,咚咚咚三声,干脆利落。
"下一块!"
石满仓他们又把第二块船板递上来。
晚秋接过板子,对准第一块板的接缝处,那接缝处她早就在地面上修出了斜口,两块板子一对,又是咔的一声,连条缝都看不见。
林清山跟上,又是三锤子。
李海田在下头看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接得也太严实了吧?"
李长林在旁边嘀咕,
"你没看这些板子都是林匠人一根一根修出来的?
咱只管抬上去,她一合就成,难怪别人能进官家船厂当匠人。"
李永福也忍不住插嘴,
"你看那榫卯,差一厘都进不去,人家林匠人在地面上就给量准了,到这儿直接拼,一点不费劲。"
说话间,第三块,第四块船板已经陆续就位。
晚秋在架子上走来走去,脚步稳得很。
四丈高的架子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底下的人看着都眼晕,她跟走在平地上似的,
从这头走到那头,蹲下身子检查接缝,拿曲尺量了量,点点头,
"没问题,继续。"
李广元在底下摇绞盘,仰着脖子看她在上面走来走去,忍不住跟兄弟嘀咕,
"林匠人胆子也太大了,我在这底下看着都腿软,她在上头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李广林咽了口唾沫,
"人家那是做惯了的,心里有底,你没看吗?每一块板子她都记得该放哪儿,闭着眼都能拼。"
日头渐渐升高,日头毒得很。
架子上的木头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晚秋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她连擦都顾不上擦,手里拿着曲尺这里量量那里看看,指挥着底下的人递料。
"三号板往左偏半寸,对,就那儿,落位!"
"这根斜撑先别急着钉,等我把第二层的板子对好了再说!"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林清山在旁边打下手,她说打哪儿就打哪儿,两人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到了晌午,第一层的船板已经全部就位。
从远处看,龙骨两侧各多了一排弧形的肋骨,像一条大鱼开始长出骨架。
晚秋从架子上下来,喝了一瓢凉水,抹了把脸,看了一眼日头,
"下午上第二层。"
"还上?"
李顺水瞪大了眼,
"林匠人,再往上..."
"怕什么?"
晚秋看了他一眼,
"你早上爬第三层的时候也没掉下来嘛。"
顺水被噎得说不出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下午的活更考验人。
第二层的船板弧度更大,拼接的时候需要更精准的对位。
晚秋依旧是第一个爬上架子,站在两丈多高的横木上,指挥底下的人把船板吊上来。
李春生这次主动请缨上了架子帮忙递料,站在晚秋旁边,看着她把一块弧形船板往上一合,又是严丝合缝。
他忍不住问,
"林匠人,你这板子是怎么修的?我在底下看着都差不多,你一拼怎么就这么准?"
晚秋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斧头把接缝处多余的部分削平,
"船板不是平的,每一块都有弧度,有斜角,
我把每一块都修到精准,到了架子上,只要位置对,自然就合得上。"
李春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哪块该在哪块的?这拼起来简直分毫不差啊。"
晚秋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大概是别人胸有成竹,她胸有成船吧。
傍晚时分,日头开始往西沉。
河滩上被染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船台架子上,两层半的船体框架已经立起来一层半左右,
从远处看,那龙骨上长出的肋骨一层叠一层,弧线流畅,像一条大鱼正在从水中浮起。
虽然还只是一副骨架,但那十丈楼船的雏形已经隐约可见,
船头微微上翘,船尾收束,两侧肋骨撑出宽阔的船腹,将来铺上船板,就是一艘能抗风浪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