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看着自家大儿子，一时没有说话。
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黑，可要说最黑，最瘦的，还得数大山。
可村里这么多人家，哪家不是长子扛着最重的担子？
李家四个儿子，大山是头一个跟着下地干活的，头一个把半个家顶在肩上的。
连这一回，白沙镇那边有个轻省的差事，大山连争都没争，一句"我在船上干得好好的"，就把机会让给了弟弟们。
大儿媳刘秀云坐在旁边，低着头编竹包，篾条在手里翻飞，一声不吭。
李德正叹了口气，这女人不是不心疼自家男人，是她懂规矩。
长兄如父，老大要是争这个差事，老二老三老四心里怎么想？
大儿媳不开口，就是默认了，默认自家男人继续吃苦，默认把好处让给弟弟们。
李德正忽然想起林家那几兄弟来。
林家老三林清舟，如今整个清水村谁还会喊他林三郎？
像他们这样的船户见了老老实实喊东家，村里人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林掌柜。
林家老四林清流，从前就是村里的小林大夫，如今更是出息了，
在官家船厂当大夫，比他爹林茂源在镇上坐堂还体面。
可林家老大呢？
还是那个林大郎，整日在船台那边叮叮当当，不是带着人干活，就是自己抡锤子。
一样的长子，一样的命。
李德正把思绪收回来，看了看大儿子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喉头动了动。
"咱们不这么定。"
他忽然开口。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李德正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
"咱们只抓阄定轮次，我不是说抓到谁就定下谁，
老大也一起抓，老二老三一起，你们抓个排序，以后一人一个月轮着去。"
这话一出，刘秀云编竹包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公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惊讶，是有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欢喜。
她当然心疼自家男人。
大山在船上不过跑了短短几个月，已经变了一个样子了，
日头底下晒，雨水里头淋，手臂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比当初种地还不如呢。
种地到了午间最热的时候还能回屋歇晌，还能日日在自家睡觉呢。
三个弟弟都是轮着跑船，只有李大山雷打不动的回回都要去。
如今有个轻省的差事，坐在铺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怎么可能不盼着大山去？
可她是长媳。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她不能开口争，不能让小叔子们觉得她贪。
所以她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最深处。
现在公公说了，老大也抓。
刘秀云攥着篾条的手指松了松，胸口那口闷气，悄悄散了些。
"老四就别抓了。"
李德正又补了一句，
"什么时候把字认全了，什么时候才轮得到他。"
李大海坐在角落里，本来还低着头，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沈雁在旁边听着，心疼了。
小儿子没资格抓阄，当娘的哪能不难受？
立刻就开口，
“他爹，大伙都抓了，要不...也让大海抓吧？”
李德正瞥了她一眼，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这差事是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又不是自家的买卖，
他连字都认不全，抓上了也不能去，到时候把货给人家整错了，账对不上，
人家不要你做这个生意了，你就自己哭去吧。"
沈雁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老伴说得在理。
她转头看了看小儿子，李大海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大海，"
沈雁软了声音，
"你爹说得对，你先把字认好，账学明白，下回轮到你，也拿得出手。"
李大海闷闷地"嗯"了一声，攥紧了拳头，这回一定要好好学，再不能偷懒了。
李大山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媳妇，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他知道自己媳妇心疼他，也知道老爹心疼他。
可他更知道，自己是老大，有些担子，天生就该他扛。
不过...能抓阄，能跟弟弟们一样有个机会，他心里还是暖的。
"行，"
李大山开口了，声音稳当当的，
"那就抓阄，我听爹的。"
李大河和李大湖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啥时候抓？"
李大河问。
李德正磕了磕旱烟袋，目光扫过三个儿子，
"林掌柜不是说了，让你们去河湾镇学？"
"现在就抓，谁抓到一，谁明儿个就去学，学好了就去白沙镇那边守铺子，剩下的就按轮子来。"
说完，李德正就回屋捣鼓了一会儿，等回来的时候，手心里攥了三张裁好的草纸，叠成小方块，摊在八仙桌中央。
"一人抽一张。"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灶房那边沈雁切菜的声音都停了，全家人都在屏着呼吸。
李大河第一个伸手，眼睛在三个纸团上来回扫，最后捏起中间那个，攥在手心里，没急着打开。
李大湖慢半拍，也伸手去拿，指尖在剩下两个纸团上犹豫了一下，选了靠自己近的那个。
李大山最后一个。
他看了一眼桌上仅剩的那个纸团，伸手拿了起来。
"都拿好了？"
李德正问。
三兄弟点了点头。
"打开吧。"
李大河迫不及待地把纸团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三"。
李大湖也展开了，上面是个"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大山身上。
李大山缓缓展开手里的纸团，
果然上面画着个"一"。
"大哥抓到一了！"
李大河先嚷起来，
"大哥第一个去！"
李大湖也跟着笑了，
"大哥去最合适，他最稳当。"
刘秀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手里的篾条编得飞快，耳根却悄悄红了。
太好了，她家大山，头一个去。
李德正看着大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你们大哥最稳妥，他第一个打头阵，我也踏实。"
他又看向李大河和李大湖，
"老二老三也别急，一个一个来，等老大从河湾镇学回来了，就轮到你们去，
都给我把本事学到手，别给咱们李家丢人，
还有你，老四，好好认字！要是等你三个哥哥们都轮完了，你还不能认字算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李大海原本还被哥哥们的喜悦气氛所感染，听到这话又是一阵悲伤，
“晓得了，晓得了，一晚上说了这么多回，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还敢犟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