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清水村林家院子也热闹得很。
除了逢春一个人留在青浦县守院子,家里人算是齐了。
灶房里周桂香忙活了一下午,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盘炒豆角,一碗咸菜烧肉,一碟腌黄瓜,中间还搁着一海碗丝瓜汤。
周桂香给每人盛了饭,自己坐下后,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叹了口气。
"逢春那孩子,才十一岁,一个人守着青浦县的院子,也不知道怕不怕。"
她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惦念。
林清流正扒饭,闻言接了话,
"娘,他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胆子大着呢。"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音一落,林清舟就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清流赶紧把嘴闭上,闷头扒了一口饭。
周桂香皱了皱眉,
"小五,以后别提那些,更别当着人家面说,晓得了不?
别看他小,人家记事呢,会伤心的。"
林清流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晓得了,娘,下回不说。"
周康坐在下首,端着饭碗,没吭声,心里却翻腾了一下。
若是寻常逢春在的时候,提起他关心两句,总觉得多少带点作秀的意思。
可林家人不一样,逢春不在,他们还是惦记着,还是真心实意地替他操心。
周康还不至于自恋到觉得林家关心逢春是给自己一个奴籍下人看的。
所以这便是实打实的关心了。
周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碗里米饭堆得冒尖,上面还盖了两块肉。
他来林家这些日子,也是体会到了,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很忙,连疏影,逢春那么小的孩子都各自有差事。
而他一个瘸子,每天帮着劈劈柴,劈一劈竹篾,干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活计。
可没有一个人嫌弃他是拖累。
只要你在力所能及地做事,这个家里就没有人会多说半句。
吃喝用度,跟主家一个样,从不因为他是个买回来的人就怠慢半分。
周康这些天跟着林大勇闲聊,也算是开了眼界。
他从前在白夫人手下做事,见过世面,知道白夫人也想做船运生意,而且规模比林家这个大多了。
为此还特意给小姐找了那样一个造船世家的夫家。
但以他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主子做事的章法,眼光和魄力,未必就比白夫人差。
白夫人做的是大买卖,靠的是人脉和本钱堆出来的。
可主子不一样,他是从最底下干起来的,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一开始不过是个卖竹编的,而如今造船,开捎带行,设分行,一环扣一环,不急不躁,步步都走在刀刃上。
周康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往后主子的成就,未必会比白夫人低。
他甚至有些期待,想看看这个年轻主子,到底能把这摊子事做到多大。
正想着,周桂香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清舟,"
周桂香看向大儿子,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好奇,
"你今日去白沙镇,看得怎么样?可有相中的院子?"
林清舟咽下一口饭,从怀里摸出那张契书,摊在桌上。
"买了。"
桌上筷子声顿了一下。
"啊这么快?"
林清流瞪大了眼,
"昨个儿你才去啊,兴顺号到白沙镇怎么也得下午了,等于你下午到的,这会儿连契书都拿回来了?"
林清舟"嗯"了一声,
"申时去的牙行,半个时辰就定了,现银交割,过户都办妥了。"
林茂源放下筷子,拿过契书,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白沙镇河沿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他念了两句,目光落在落款处,
"房主,青浦县林清舟。"
他抬起头,看了大儿子一眼。
周桂香也看见了那几个字,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青浦县林清舟。
不是清水村林清舟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惆怅是有的,儿子从清水村走出去了,落了籍,
成了青浦县的人,往后这孩子跟家里的牵连,似乎就隔着一层了。
可高兴也是真的,自家儿子有出息了,在县里置了产,有了自己的根基。
这感觉就像别人家还是泥腿子,自家儿子已经是县里人了。
只是这县里人,是商籍。
商籍不能科考,儿子这条路,从根上就断了。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