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而下,申时刚过,兴顺号便回到了清水村码头。
卸了货,给林清芬交了单子,兄弟俩未敢耽搁,把船滑到自家停泊处系好,扛起空背篓便往家里走。
一路上李大河嘴角压都压不住,李大山也是,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不少。
进了家门,院子里正热闹着。
沈雁在灶房忙活,刘秀云在院里编竹包,
李德正也没闲着,在后院劈柴火,
张小兰在晾衣裳,
李大湖和李大海则刚从地里回来,两个人都扛着锄头,背篓上还一人背着一筐猪草。
"爹,娘!"
李大河一进门便扬声喊道,
"有个好消息!"
李德正抬起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什么事这般高兴?"
李大河把背篓往墙边一放,凑到老爹跟前,压着声音说,
"东家昨儿去白沙镇了,把院子买下来了!
河沿街那处,离码头就半盏茶的路,说是咱们什么时候过去,什么时候就能开张!"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秀云手里的篾条停了,张小兰晾衣裳的动作也顿了,李大湖和李大海也都放下背篓直起了腰。
"买下来了?"
沈雁从灶房探出头来,
"这般快?"
"正是!"
李大山接过话,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东家昨儿申时去的牙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定了,
今早辰时我们在码头接上他,他亲口与我们说的,白沙镇的分行,交给我们李家了!"
李德正"嚯"地站了起来,
"这就交给我们李家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对!"
李大河抢着说,
"东家说了,让我们家选个人去白沙镇守着院子收货,按镇上账房的月例开银钱嘞,
虽然没说具体多少钱,但我跟大哥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个一两银子一个月吧!"
"一两?!"
沈雁惊喜又高兴,一个月一两银子,就收收货?记记账?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李德正把砍柴刀往地上一丢,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反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事可没那么简单。
好处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可家里四个儿子,该让谁去?
他先看了一眼李大山。
大山在兴顺号上当船工,是家里最稳妥的,几个兄弟都拿他当主心骨,
若是把大山抽走了,船上的活谁来顶?
李大山也明白这个理,主动开口,
"爹,白沙镇那边我就不争了,我在船上干得好好的,东家待我不薄,贸然抽身反倒坏了事,
让二弟,三弟,四弟他们商量吧。"
李德正点点头,心里算了一笔,剩下三个儿子,
老二李大河刚成亲,跑船也跑惯了,老三李大湖倒是识字多,老四李大海年纪最小,也不如哥哥们稳重。
四个儿子都有去和不去的理由,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让谁去不让谁去?
沈雁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三个儿子,又看了看老伴,心里也是一阵犯难。
从前家里穷,几个儿子一起吃苦,谁也没有怨言。
可如今有了好处,反倒不好办了。
你说让老二去吧,老三老四心里能没有想法?
让老三去吧,老二跑了那么久的船,出力最多,心里能服气?
让老四去吧,他还小,没经过事,万一出了岔子又如何是好?
"都进来吧,"
李德正叹了口气,
"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堂屋,围着八仙桌坐下来。
"这事,得好好商量。"
李德正开了口,
"东家看得起咱们李家,这是天大的面子,可这差事落在谁头上,不能马虎。"
李大河挠了挠头,
"爹,依我看,我去最合适,船上我熟,白沙镇那条水路我也走顺了..."
李大湖不服气地插嘴,
"你走顺了,我还不是也走顺了,二哥,你跑船行,可守铺子跟跑船不同,
你认字还不如我呢,东家说了,得把账目弄清楚。"
李大河瞪了他一眼,
"我认字是不如你,可我跑船的时候在码头收过货,开过单子,那不也够用了,收货不就是干这个嘛。"
"行了行了,"
刘秀云在旁边开口了,
"你们兄弟几个别急着争,这差事是好差事,可也不能光看着轻省了,
东家说了,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文钱都不能差,你们几个,谁有这个本事?"
李大湖挺了挺胸膛,
"大嫂,我认字多,会算账,账本上的事难不住我,收货开单完全不在话下。"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李大海,话头顿住了。
李大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吭声。
沈雁注意到了,轻声问,
"大海,你怎么不说话?"
李大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爹,娘,我...我觉得这事我怕是做不来。"
"怎么?"
李德正看着他。
李大海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低,
"我认字少,大哥他们教我的千字文我还没背完呢,算数也不如哥哥们,
账本拿在手里,怕是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更不用说算账了。"
李大山这时候恨铁不成钢的开口,
“平时让你多学多学,你不着急,这会儿好了,大河大湖都能去当掌柜了,你就只能跟我天天划船。”
李大海撅噘嘴,知道自己理亏,也不反驳了,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自己接下来一定好好学,再也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