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推开院门,走进去,反手将门闩落好。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天上一弯残月,洒下些微光。
他借着这点光,走到正房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地面是青砖铺的,墙角盘着一座土炕,炕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手指头抹上去就是一道白印子。
炕沿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黄的泥胎。
屋里连张草席都没有,更别提被褥了。
他没点灯,也没去寻什么打扫的家什,天黑成这样,也干不了什么。
从褡裢里翻出一块随身带的旧布,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炕面胡乱抹了两下。
灰没擦干净,但好歹不那么熏人了。
他把褡裢皮铺在炕上,外衫叠了当枕头,和衣躺了下来。
土炕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薄布,硌得背脊疼。
夜里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凉浸浸的。
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没多久便睡着了。
.....
再睁眼时,六月十二,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遍,胳膊肘压在硬炕面上睡了一宿,这会儿酸麻得厉害,肩膀也僵。
他活动了两下脖颈,听见关节咔吧一声响。
天色尚早,日头才刚冒出地平线,镇上的人家大多还没起。
他估摸着时辰,约莫是卯时过半,离辰时还有一阵。
林清舟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井水啃了两口,算是用了早饭。
出了院子,顺着河沿街往镇中心走。
他没打算闲逛,但既然白沙镇的分行已经有了着落,总得让镇上的人知道这事儿。
他走到两家铺子门前,一家布庄,一家杂货铺,
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说林家捎带行过几日就在河沿街那边开张了,
往后镇上的人要捎东西出去,直接送到那边院子就行,收货送货都方便。
两家掌柜的听了,都客气地应了。
白沙镇偏,往外送个东西不容易,如今听说有了这么个去处,自然是乐见的。
两处说完,时辰也差不多了。
林清舟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辰时左右,刚好能赶上。
....
白沙镇码头,辰时。
河面上晨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条船泊在岸边,船工们吆喝着卸货,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林清舟站在码头边上,远远地就看见李家兄弟的船从河湾拐角处摇了过来。
他目光一扫,发现码头边除了自己,还站着三四个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提着个竹篮,看样子是在等船。
等船靠了岸,那几个人连忙迎上去,跟李大山,李大河打招呼。
"大山兄弟,可算来了!"
"我这有封信要捎到青石镇,今儿能带不?"
"我这篮衣裳,帮我捎给我闺女,她在河湾镇上...."
李大山和李大河忙活着应接,一个人收件,一个人开单子,收了货,收了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虽是码头边临时收货,可单子写得规规矩矩,钱货两清,半点不含糊。
林清舟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急着上船。
李大山朝林清舟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林清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忙。
等那几个人办完了事走了,林清舟才拎着褡裢上了船。
船舱里已经堆了七八件货,有布包,竹篓,藤箱,都是方才那几个人托捎的。
一趟船顺路就能接这么多件,可见白沙镇这边对捎带行的需求不小。
他心里有数,等有了固定的院子,有了固定的收货点,这数目只会更多。
船篙一点,离岸了。
河面上晨雾渐散,日头越升越高。
李大河撑着篙,眼睛时不时往林清舟那边瞟,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
"东家....那院子,可看好了?"
林清舟坐在船舱里,神色平静,
"买好了。"
李大山手里的桨顿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他,
"这就买好了?"
"嗯,"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就在河沿街中段,离码头半盏茶的路,你们什么时候过来,什么时候就能开张。"
李大山和李大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昨儿还觉得这事儿远着呢,怎么一宿的工夫,东家就把院子买下来了?
李大山心里一阵翻腾,激动得手心都出了汗,院子买好了,是不是就要选人了?
可他又不敢确定,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就听林清舟直接说道,
"你们家选一个人出来,到时候来这边看着院子收货,我会按账房的月例给你们开银钱。"
李大山错愕了一下,
"还给月例?"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对,给月例。"
林清舟语气不变,
"你们跑船的分红是分红,来这边看行收货的月例是月例,
哪怕往后三七分成,我也从我那三成里头,该给谁开工钱就给谁开工钱。"
李大山和李大河都呆住了。
他们昨夜还商量过这事儿,要是分行真开起来了,他们肯定得有人来这边守着。
可他们想的是,反正自家如今拿五成,明年拿七成的分成,
自家分成里头应该就算上工钱了,哪敢指望东家另外给钱?
结果东家直接说,月例另算。
李大河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里的激动,
"东家,那...那咱们明年还能拿七成?"
"该几成就是几成,"
林清舟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跑船出力,该拿的,看行收货是另外的活,自然另外给钱,天底下没有让人白干的道理。"
李大山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往上涌,用力点了点头,
"东家放心,我们一定把活干好。"
"我知道你们家兄弟多,"
林清舟淡淡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来这边的人,不论是谁,必须把账目弄清楚,
哪怕你们轮换着来,每个月交上来的账也必须清清楚楚,一文钱都不能差。"
"放心!"
李大山拍了拍胸脯,
"我们兄弟几个保管干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
林清舟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你们家派人去河湾镇捎带行,学学怎么收货,开单,记账,
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来白沙镇开张,这白沙镇的分行,我就交给你们李家了。"
李大山和李大河同时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很。
河面上风一吹,桨声哗哗,船头破开水面,往清水村方向去。
李大河撑着篙,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大山坐在船尾,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算是跟定林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