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两半...
说实话,不亏。
这院子挂了快大半年了,码头这块风大又潮湿,夜里河水哗啦啦响的吵的人睡不着觉,
来看的人本来就不多,真正掏钱的更是就这一个。
白沙镇偏,镇上的院子涨得慢,十九两半落袋为安,比搁着强。
再说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黑了,他本来都打算收工回家吃饭了,没想到临下班还能再开一单。
"行!"
中年人一咬牙,拍了下大腿,
"十九两半,就冲小哥这份爽快!"
他麻利地从架子上抽出一份空白契书,蘸了墨,刷刷地写起来,
位置、四至、价钱、交割日期,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从抽屉里翻出官印盖上去,又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牙人印信,在落款处按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小哥,现银还是银票?"
他抬头看向林清舟。
林清舟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碎银和几块整银。
他数出十九两半,码在案上。
“现银。”
中年人验了银子,成色没问题,分量也足。
他点了点头,把契书递过去,
"小哥收好,这院子就是你的了。"
林清舟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收进怀里。
"天色不早了,"
中年人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快挨着西边的屋脊了,
"按规矩还得去衙门过个户,盖个官印,现在不早了,明儿去也行..."
"现在去。"
林清舟已经站起身来。
中年人一愣,随即明白了,这后生是怕夜长梦多,想今儿就办利索。
他心里又是一阵感慨,这人做事,真是半点不含糊。
"好,好,那赶紧的!"
中年人连忙把案上的文书收了收,叫上伙计,
"小六,你看着铺子,我陪这位小哥去衙门一趟。"
两人出了牙行,快步往镇衙方向走。
白沙镇的镇衙不大,就在主街尽头,一座青砖门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好在还没到落锁的时辰,户房的胥吏还在,
中年人熟门熟路地递上契书,交了过户的工本钱,胥吏盖了官印,一切办得妥妥当当。
等从衙门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暮色,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
中年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
今日这单做得痛快,从看院子到交割过户,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他做了这么多年牙行,就没遇过这么利索的主顾。
往常那些买院子的,少说也得磨个三五天,来回看、反复砍、犹豫不决,有时候磨到最后人还跑了。
哪像今天这位,干脆得像切瓜一样。
"小哥,"
中年人转头看向林清舟,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今日这事儿办得痛快,这天色也晚了,你初来乍到,还没吃饭吧?要不....我请你吃碗面去?
镇上有家面摊的臊子面是一绝,肉馅的,香得很。"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以为他要走,又补了一句,
"不远,就前面拐个弯。"
"行。"
林清舟居然没推辞。
中年人心里一喜,连忙在前头引路。
两人走到一处面摊前,摊子不大,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面,一口熬汤。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见中年人,笑着招呼,
"熊牙子,今儿收工晚啊?"
中年人笑了,
"老陈,来两碗臊子面,要大碗的,肉多放些!"
他转头对林清舟说,
"小哥,我姓熊,熊尚强,白沙镇本地人,在这牙行干了十几年了,还不知道小哥怎么称呼?"
"林清舟。"
"林小哥。"
熊尚强点点头,觉得这名字文气,跟他这人倒也般配。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浓郁,
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碎肉臊子,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林清舟确实饿了,从卯时到现在,船上喝了点水,啃了两口干粮,这会儿胃里早就空了。
他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吃相端正。
熊尚强则不同,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忍不住多看了林清舟几眼。
这后生年纪不大,做事却老成得很。
这样的人,要么家里有长辈教得好,要么就是自己吃过苦,见过世面的。
"林小哥,"
熊尚强咽下一口面,开口道,
"我看你买那处院子,不像住家户。"
林清舟抬眼看他,
"哦?"
"住家户不会买在码头边上,"
熊尚强嘿嘿一笑,
"那地方夜里河水哗啦啦响,风又大,潮气重,住着不舒服,你买来....是做买卖用的吧?"
"嗯,"
林清舟夹了一筷子面,
"用来做捎带行收货的。"
"捎带行?"
熊尚强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可是....李家兄弟跑的那个,清水村林家捎带行?"
林清舟点头,
"正是。"
熊尚强眼咕噜一转,"哎呀"一声,把筷子往碗边一搁,脸上露出几分惊喜,
"原来是林掌柜啊!"
林清舟有些意外,
"你知道林家捎带行?"
"知道知道!"
熊尚强连连点头,
"我前阵子还找李家兄弟带过一回货呢,
往柳林镇捎了一封信,三十文钱,两三日就送到了,比官家的驿递还快,
李家兄弟我都熟,李大山,李大河,对吧?他们还有两个兄弟,叫什么李山河,李江湖?"
"李大湖,李大海,"
林清舟微微一笑,
"他们四个,山河湖海。"
"对对对,山河湖海!"
熊尚强一拍大腿,
"你们都是一个村的吧?"
"都是一个村的。"
熊尚强这下更热情了,凑近些说,
"林掌柜,你这捎带行真是个好营生,白沙镇偏,往外面送个东西不容易,要么走官驿,贵的咬人,
要么托人捎,没个准信,你这捎带行一开,往来方便了,捎货带货什么的,两三日总能送来一趟,
这分行要是开起来了,你这生意肯定好,咱们白沙镇的人可就享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林清舟倒没在意,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听他说完,才不经意开口道,
"这捎带行,看着热闹,实则挣的都是辛苦钱。"
"怎么说?"
熊尚强好奇地问。
"船要本钱,力气也要自己出,停船要交钱,吃饭要花钱,路上喝口水都得自己掏腰包,"
"这行当做到现在,本都还没回,一直在往里投,
你看,这会又买个院子,得接多少货才能把这个院子的钱跑出来?"
熊尚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的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他也就懂了,他做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买卖了。
捎带行这种活,说白了就是帮人跑腿送货,赚的是跑腿钱。
从白沙镇寄封信去柳林镇,才三十文,这一来一回走水路也得一天一夜,更别说走陆路了,好几天都不一定能送到。
这么便宜的价格,利润能有多厚呢?
"是啊,"
熊尚强感叹道,
"我前几日还看见李家兄弟了,那两个人黑得跟炭头似的,
日头底下晒了一天,划船划得手臂都打颤,
如今又是最热的时候,皮都晒掉了,挣的确实是血汗钱。"
林清舟"嗯"了一声,见他听进去了,也就没再多说。
两人把面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熊尚强意犹未尽,还想再聊几句,
但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晚风一吹,带着河面的湿气。
"林小哥,我送你回院子吧。"
熊尚强站起身来。
两人沿着河沿街往回走,夜色里河面黑沉沉的,水声哗啦啦地响。
走到那处新买的院子门口,熊尚强停住脚,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
"林小哥,这院子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铺盖都没有,"
他有些不放心,
"你今晚就在这将就?要不...上我那儿将就一晚吧,好歹有个被褥什么的。"
林清舟摇了摇头,
"多谢了,不用,今晚不冷,我带了个褡裢,里头有件换洗的衣裳,凑合一晚就行,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熊尚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行,你自个儿小心,明儿要是还来牙行,来找我喝茶。"
"好。"
两人拱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