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把门合上,转身在八仙桌旁坐下,晚秋和林清山也各拖了一条长凳过来。
林清舟把手边的布袋提起来,解开系口的麻绳,往桌上一倒,
铜板和碎银哗啦啦滚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白花花的光。
灯芯跳了跳,那些银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几块碎银在掌心泛着哑光,约莫二十六两。
他把布包也推到周桂香面前。
“娘。”
“这袋是捎带行三月、四月、五月三个月的总进项,九十八两半,都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那堆碎银,
“这是这个月竹编的工银,二十六两。”
周桂香看着面前两大堆银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小五!”
她赶紧喊了一声,
“去看看院门关牢没有!”
林清流在院子里应了一声,
“安心吧娘,关好了!”
周桂香这才放心,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两堆银子上,一时没说话。
林清舟看着她,语气平和,
“这笔钱你收好。”
周桂香没急着收,脑子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今日晚秋和清河从船台回来,就带了七两工银回来,
加上家里老头子还有大勇那边的进项,就算发出去收包的工银,还有日常的吃喝用度,
如今她那钱箱里,也攒了七十多两了,加上眼前的这些......居然足足要有二百两现银了!
周桂香快速算了账,看向林清舟,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清舟,我那里还有银子,这些加起来,就能把买院子的钱先还了吧?”
周桂香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总觉得欠着别人的钱,睡觉都不踏实。
林清舟摇了摇头,
“娘,这钱你留着,造船的主家又给了些银票,我这边周转得过来,后面等船造完了,再一起算。”
周桂香还是心里打鼓,欠着一百五十两呢,这搁谁身上能安心?
林清舟看她那副模样,知道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便又从怀里掏了掏,
这一回掏出来的不是碎银,而是五张银票。
他展开,平平整整地压在桌面上。
五张一百两大票,墨迹清晰,盖着商号的印。
周桂香倒吸了一口凉气,晚秋和林清山也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娘,”
“做生意哪有算得那么清的?都是垫银做的,
今天垫这个,明天垫那个,等船造完了,主家把尾银结了,一切就都顺了,
你放心,主家给的钱够用,不缺这一百五十两。”
周桂香看着那五张大票,心里又是打鼓又是安心的,跟一桶打不上来的水一样,一个劲晃荡。
她知晓儿子的脾气,做事向来有数,不会拿家里的根基去赌。
既然他说周转得开,那就是真的周转得开。
周桂香默默地把桌上银子都拢到一起,用布包好,心里想着要不要挖个洞藏起来。
林清舟这时候转过头,看向晚秋和林清山,
“大哥,晚秋,船的事我问一下,那些木料都差不多了吧?我看已经没什么摆着没动的了,
如今动手也快三个月了,是不是快修完了?”
晚秋点点头,接话道,
“再有几天,所有的木料就都能细修完毕了,大哥正要找人开始搭架,准备合船了。”
林清山在旁边补了一句,
“等搭架立起来,就可以把肋骨和船板往龙骨上合了。”
林清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我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个事,合完船之后,捻缝,涂油那些材料,该买了吧?”
晚秋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说,
“对,合完船壳,得捻缝,捻缝要用麻丝,得把麻丝和桐油灰拌在一起,塞进船板的缝隙里,等干了再涂桐油,
十丈大的两层半帆船,船壳面积大,光麻丝就得要四十斤往上,
桐油不能省,船底要涂三遍,船舷两遍,少说也得六十斤,
还有铁钉,合船的时候要用大铁钉把船板和肋骨钉死,十丈的船,铁钉得要三四十斤,
石灰也得备一些,拌进桐油灰里增加坚牢度。”
她继续说,
“还有船舵,桅杆上的滑车,缆索,大船要用粗麻缆索,
主桅一根,前桅一根,缆索每根都得要两三丈长,不能短,
船锚也得另买,铁锚少说也得五六十斤重。”
“再加上涂船底用的防腐药料,不是普通的桐油,得是掺了生漆和硫磺,防河里的水蛀,
这些零碎的小料配件加在一起....”
林清舟一边听着晚秋爆出来的材料和斤两,爆出来一个总数,
“这样算下来,少说也要四五百两。”
晚秋点了点头,觉得也差不多要这个数。
周桂香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
光料钱都要四五百两....这主家肯定是给了钱的,
但她还是担心,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清舟,你们要是钱不够,一定要跟我说,别老是借着别人的花,欠着心里不踏实。”
林清舟笑了笑,
“放心吧,娘,不缺钱的。”
周桂香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