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张春燕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清舟,我跟清芬把账算完了,你来核一下不?"
林清舟应了一声,跨步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张春燕和林清芬一人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五月里每一趟捎带的货物、收货人、运费、船户分成。
张春燕的字写得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林清舟在桌边坐下,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默默加总。
五月里捎带的货物比四月多的不多,算下来,整个五月捎带行的总收益约莫七十六两上下。
上个月是六十八两多,这个月涨了七八两,幅度不算大,但稳稳当当在涨。
按五五分成,船户分完,自家也能落下三十八两左右。
林清舟提笔在账册末尾写了几个字,把数字核对完,把账本推回去,
"没岔子,你们算得准。"
正说着,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饭好了!都过来端!"
众人各自拿了碗筷,堂屋里挤了满满一桌。
饭菜简单,糙米饭、炒时蔬、一碗咸肉炖豆角、一盆冬瓜汤。
林清舟扒了两碗饭,周桂香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扎实,咸淡刚好。
吃饭的时候没人多话,吃完饭,林清流抹了抹嘴,站起来说,
"我去喊人。"
他出了院子,往村里去。
不多时,清水号的船户们陆续到了,
林清舟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叠银子和铜钱,按账册上的数目一一分发,
五家分完,拢共三十八两三钱,一分不差。
众人接过银子,脸上都带着笑。
跑船这营生,比种地强出不知多少倍,一年下来能落下三四十两,搁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分完账,众人起身准备散了。
林清舟忽然开口,
"都别急着走,还有件事跟你们说。"
众人又坐下了,面面相觑。
林清舟把账本合上,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次去青浦县,我不光是送了货,还知晓了一桩事,跟你们每个人都有关。"
众人疑惑,林清舟也不卖关子,将话说的清楚,
"你们跟着我跑船,一年下来,少的三四十两,多的五六十两,
这银子是怎么来的,你们心里都有数,跑船挣的,不是种地挣的。"
"按朝廷的税则,农籍的人,一年营生超过二十两,就该另立名目了,你们这营收,早就超出了农籍该有的范畴。"
众人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李大山挠了挠头,
"东家,你的意思是....咱得去县衙办商籍?"
"那倒不必。"
林清舟摇了摇头,语气平稳,
"你们不需要去办正经的商籍,但得去县衙办一个零商小籍,
农籍不动,只是在户房的册子上多注一笔,
某村某户某人,名下有一条船,跑某段水路,年营生若干,
往后每年按时给朝廷交税,各人管各人的。"
他把从周主簿那里听来的税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打听清楚了,挣多少钱是多少钱的税,
一年营收不到二十两的免,
二十两以上不满四十两的,税二分,
你们一年挣三四十两,税也就三两上下,
四十两以上不满六十两的,税四分,再多上去还有,但你们眼下都在这个数里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船户们面面相觑。
李大山挠了挠头,
"三两银子....倒也不算多,跑半个月船就挣回来了。"
赵天生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
"就是觉得这钱交出去,心里有点可惜...."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软不硬,
"你们也可以侥幸不去办,谁也逼不了你们,
但有一条,要是哪天巡查的到了码头上,翻了账册,
发现你们连个正经名目都没有,货扣了,船押了,别来找我。"
他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自家也要交税的,要是因为你们的税务问题牵扯进来,把捎带行的生意搅黄了,
后果你们自己担着,我会另寻船户跑船。"
这话一出,堂屋里更静了。
船户们都不是傻子,这话说出来,不办也要办了。
三两银子的税,跟再也跑不了捎带行的生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他们这个时代的人,骨子里就是怕朝廷的。
官府那张嘴,说你违法就是违法,说你偷税就是偷税,到时候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谁敢拿这个去赌?
没人敢跟朝廷对着干。
李铜柱第一个开口,
"东家,那咱啥时候去办?"
李见川也跟着点头,
"对,都听东家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陈宏信和赵天生对视了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三两银子的事,犯不上为了这点钱去担惊受怕。
林清舟看着众人,把账本合上,
"那就这么定了,这个月十五,我带你们去县里把零商小籍办了。"
"好嘞!"
众人齐声应了。
各自揣好分到的银子,陆续起身出了院子。
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送走船户,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这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话音还没落,林清舟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娘,晚秋,大哥,都过来一下。"
三人闻言,进了堂屋,在八仙桌旁各自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