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三个孩子还要谈事,周桂香就先抱着那一大包银子出了堂屋,往正房走。
那布包沉甸甸的,压在臂弯里,比一斗米还坠手。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银子啊,看着不多,分量可比粮食金贵多了。
一百斤粮食抱起来她得佝偻着腰走,可要是这一百斤全是银子.....
她怕是能抱着一路小跑,连气都不带喘的。
想到这儿,周桂香自己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老糊涂了,拿银子比粮食。"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二百两现银,安安稳稳在家里,儿子在外面周转得开,造船的进度也清楚,
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她进了正房,林茂源正弯腰在床边铺被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抱这么大个包回来?"
"清舟给的,"
周桂香把布包放在炕沿上,解开绳子,银子露出来一小片,
"三个月的捎带行进项,加上竹编的工银,一百二十多两。"
林茂源直起腰来,看了那堆银子一眼,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嗯"了一声,
"孩子们都能干。"
周桂香把银子重新包好,压低了声音,
"他身上还有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嘞,说主家又给了钱,让我别操心。"
林茂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一副“震惊”的样子,
"五张啊,那岂不是五百两揣在身上?"
"可不是!看着我都心慌!"
林茂源偷笑了一下,把被角掖了掖,才慢吞吞地说,
"放心吧,慌什么慌,清舟有成算着呢。"
"我就是觉得欠着那一百五十两不踏实,"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揉了揉胳膊,
"欠别人的钱,睡觉都不安稳。"
林茂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背,
"清舟说了,那就信他,咱们这当爹娘的,操心了一辈子,也该松口气了。"
周桂香"唉"了一声,把布包抱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这就去挖个洞,藏床底下。"
"别挖太深,"
林茂源难得开了句玩笑,
"万一哪天忘了在哪儿,又得翻箱倒柜。"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把银子放在床上,还真去杂物间找了把小铲子,到床底下刨坑去了。
-
堂屋里,林清舟,晚秋和林清山还在说话。
"大哥,"
林清舟看着林清山,
"你着手去招村里的人来搭船台架子,工钱按日结,别亏了人家。"
林清山点点头,
"好说,那帮人都谈好了的,一招呼就来了。"
"还有一件事,"
"你带人起架子的时候,顺便在新宅院的东墙,再起三间土坯房。"
林清山也不多问,
“起什么样式的,还是土坯的?”
“嗯,土坯茅草就行。”
“要的,这个快当,那我先让他们把房子起了。”
"嗯。"
林清舟站起身来,推开堂屋的门,
“大哥,晚秋,你们都先去歇着吧。”
晚秋问了一句,
“三哥,你还忙什么?”
“没什么了,把大海工钱给了也就睡了。”
晚秋“哦”了一声,回屋去了,林清山也走了。
林清舟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大海,过来一下。”
不多时,张大海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的出现了,
这都亥时了,东家找他做什么?
他跨进堂屋,看见林清舟站在桌边,桌上点着油灯,便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东家,有什么吩咐?"
林清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一两整,递到张大海面前。
"这是你五月的工钱。"
张大海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工...工钱?"
"你五月半来的,到今日干了半个月,
往后你的固定月银就是二两,做得好还看涨。"
林清舟把银子放到他手里,
"你可别嫌少,在我林家,管吃管住,住的吃的都比外面做工强得多。"
张大海捧着那一两银子,手都在抖。
半个月,一两银子!
他在外面给人家扛活,一天也就二三十个铜板,干一个月也不见得有一两银子啊!
而且出门在外,谁管你吃喝住的?都是自己找窝棚,吃黑面饼子。
在林家半个月就给一两,管吃管住,隔三差五桌子上就能见着荤腥...这待遇.....
张大海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热,
"东家!这...这太多了!我,我才干了几天活...."
"活做好就是了,"
林清舟说,
"以后继续保持,跟着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张大海把银子攥得紧紧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东家放心!我张大海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林清舟挥了挥手,
"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张大海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堂屋,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跟做梦一样,
当时来的时候也没问过工钱,还想着这样吃喝住都在林家,一个月给个五百文也不错啊!
谁承想,半个月就得了一两!
....
各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东厢房里,林清山和张春燕躺在床上。
两个孩子已经哄睡了,并排躺在里侧,呼吸均匀。
张春燕侧着身子,脸上还带着笑。
林清山看见了,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什么事这么高兴?乐了一晚上了。"
张春燕小声说,
"刚刚大哥跟我说,清舟要把我娘家大嫂也请过来做活,海棠嫂子要来林家帮忙带孩子了。"
林清山"哦"了一声,想了想,笑了,
"那敢情好,你嫂子人不错,性子细,带孩子肯定行。"
"就是嘛,"
张春燕翻了个身,面朝他,
"以后咱们家热热闹闹的,人多才像个大家族。"
林清山"嗯"了一声,伸手搂住她,没再多说。
....
穿堂屋里,张大海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一两银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盘算着,明日回去,把海棠叫上,带上换洗的衣裳,跟着东家走。
海棠来了林家帮忙带孩子,他跟着东家跑船跑县里,两口子都在林家干活,这日子.....
他咧着嘴笑了,把银子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没多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
南房里,林清河正坐在床边,给晚秋揉肩膀。
晚秋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任由他揉。
她白天在船厂干了一整天,回来又到自家船台忙活了半宿,肩膀和胳膊都酸得不行。
林清河的手劲不大,按得仔细,从肩膀揉到后颈,又从后颈揉到上臂。
"疼不疼?累不累?"
他问。
"不疼,"
晚秋摇了摇头,
"也不累,我还高兴着呢。"
林清河停下手,看着她,
"每天干活还高兴?"
晚秋抬起头来,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晶晶的。
"你想呀,"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船厂里那么多工人,匠人才能做出来的船,我自己在村里面修的船台,
领着大哥,带着村民,也能造出来,我就觉得我很厉害啊!想到这点我就高兴!"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陈文书会不会让我去给他烙印?"
"要是真让我去给他烙印的话...."
晚秋的眼睛更亮了,
"船厂那些人不得惊掉下巴呀!"
林清河听着她的话,嘴角弯了弯,手又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着,
"那你肯定能去,你造的船,自然是你烙印。"
晚秋"嗯"了一声,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灯灭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忙碌了一天的大家庭终于都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