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驾着新买的骡车回到青云巷,日头已经升高了。
他把骡子牵进院子,拴在那株老槐树下。
黑骡子个头不小,站在树下,脑袋几乎够得着最低的枝杈。
"逢春。"
逢春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那头黑骡子,脚步顿了一下。
"去井里打桶水,拿刷子把它刷一刷,毛上沾了土,不刷干净容易生虱子。"
逢春"哎"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往骡子那边瞟。
那骡子比他高出一大截,四条腿跟柱子似的,蹄子踏在青砖上"嗒嗒"响,震得他心口都跟着颤。
他从前在花楼里,连马都没近距离见过几回,更别说独自给这么大个头的牲口刷毛了。
他怕它踢人。
但东家吩咐了,他不能不去。
林清舟也不管他,自己说完,又转身出了院子,去找工匠了。
逢春独自站在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又从灶房找出一把旧刷子,
是王正道之前留在院子里的,竹柄,猪鬃毛,刷锅用的,拿来刷骡子正好。
他端着水,拎着刷子,一步一步挪到骡子跟前。
骡子低着头,正嚼着一把从骡马市买回来的干草,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看他。
逢春跟它对视了一眼。
那双大眼睛黑溜溜的,瞳孔又圆又大,看着他的时候,居然没什么凶气。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伸出手,在骡子的脖子上摸了一下。
骡子没动,继续嚼草。
逢春松了口气,把水放在地上,蘸了水拿刷子往骡子身上刷。
刷子蹭过皮毛,发出"沙沙"的声响。
骡子身上的土被刷下来,露出底下油亮的黑毛。
逢春刷着刷着,胆子渐渐大了,开始从脖子刷到背,从背刷到腿。
"你这毛还挺顺的..."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跟骡子说话。
骡子甩了甩尾巴,赶走一只落在它屁股上的苍蝇。
"比我想象的乖多了。"
逢春嘟囔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刷完一边,他绕到另一边继续刷。
刷着刷着,他忽然想起从前在楼里的日子。
那时候他干的活,是给管事端茶倒水,给客人磕头请安,跪在地上擦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
管事心情不好就拿鞭子抽他,客人喝醉了就往他身上吐口水。
现在呢?
不过就是刷一头骡子。
刷子蹭在牲口身上,水花溅到袖子上,日头晒在背上,热乎乎的。
活儿不轻,但这是正经的活儿,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脏活。
干完了,东家不会打他,不会骂他,晚上还有一碗热面吃。
逢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刷骡子比楼里强多了。"
骡子"呼噜"喷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应他。
林清舟没走远。
青云巷往西两条街,就有一个泥瓦匠的揽活点,几个匠人常年蹲在茶馆门口等生意,林清舟前几日来县里时就留意过。
他走到茶馆门口,正好有三个匠人在。
领头的姓韩,四十来岁,瘦高个,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二十多年泥瓦活的人。
"可是泥瓦活师傅?"
韩师傅抬起头,连连应了两声,
"正是,正是。"
"我想起两间倒座房,再搭一个骡马厩,你看看干不干?"
韩师傅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茶碗,
"走,看看去。"
林清舟带着韩师傅回到青云巷的院子。
韩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量了量尺寸,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草图。
"你这院子原本还算宽敞,贴着东墙起两间倒座房,一间大概一丈见方,两间就是两丈,起完之后院子就窄了。"
他指了指南墙根,
"棚子搭在这儿,靠着倒座房的山墙,上头盖瓦,三面砌矮墙挡风,一头拴骡子,一头堆草料。"
林清舟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料你出还是我出?"
"砖瓦我自己买,你出工,工钱按天算还是按活算?"
韩师傅想了想,
"按活算吧,倒座房两间,棚子一个,连工带小料,石灰,麻刀,钉子这些,一共一两八钱银子,干不完不收钱。"
林清舟心里盘了一下。
青浦县雇泥瓦匠,大工一天工钱约八十文,小工四十文。
两间倒座房加一个棚子,两个人干,少说要四五天。
按天算的话,光工钱就得五六百文,加上材料费和匠人管饭,怎么也得一两往上。
一两八钱包干,不算贵。
"行,"
林清舟说,
"什么时候能动工?"
"你料齐了就能来,砖瓦买好了?"
"还没,下午就去买。"
韩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你下午把料备好,明日一早我们过来,两间倒座房加棚子,五天完工。"
林清舟应了,又交代了一句,
"倒座房要留窗户,不能太暗,棚子那头得挖个浅坑排水,骡子尿水不能积在里头。"
韩师傅点头,
"公子放心,我们都晓得的。"
韩师傅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逢春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抬头看向林清舟,
东家站在槐树下,正要往外走,背影匆匆忙忙的,好像这院子里一刻也留不住他似的。
来了这两天,逢春算是看明白了,
东家是个大忙人。
昨日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到掌灯才回来,一整天在外面跑,
今儿又是鸡鸣就起,先买了骡车,又请了工匠,这会儿眼看又要往外头奔。
一个人连轴转,脚不沾地,这青浦县里里外外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逢春放下刷子,快步追上去,在院门口拦住了林清舟。
"东家。"
林清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吃了饭再出去吧,"
"已经晌午了。"
林清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
他忙得忘了时辰,下意识就想起了爹的叮嘱,也不犟,
"好。"
他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卧房。
逢春松了口气,转身往灶房去。
卧房里,林清舟也没有躺下。
他又摸出一支毛笔,半块墨,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裁好的毛边纸,铺在桌面上。
墨研开了,他提笔蘸了蘸,开始一笔一笔地记账。
最近花的钱都是从那两千两里面出的,家里的银钱一文没动,
从买院子,买院子后的使费,买锁,添置些零碎家什,买人,
还有县衙打点,税课局,商会等等,算到刚刚买骡马,林林总总加起来,
差不多花了一百八十两上下。
林清舟放下笔,看着纸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若非有这两千两的银票的定金,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把青浦县的生意铺开的。
林清舟又算了算,初一的捎带行分账,还有初一的竹包收益,加上晚秋他们的月例,
估摸着差不多能还上这笔账,不过林清舟并不着急。
陈文书的船造出来自有营收,自己先挪用一些也算不上什么,
做生意嘛,就是要灵活运用金钱。
他折好那张纸,和银票一起收进怀里。
正收着,外头传来逢春的声音,
"东家,饭好了。"
林清舟应了一声,起身推开门。
日头正当午,蝉鸣声一声叠着一声,把初夏的午后衬得又长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