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运行里,大部分人做的是陆运,赶着骡马跑青浦县到周边几个镇的旱路,赚的是脚力钱。
他走的是水路,跑河湾镇到青浦县这条线,在行里算是独一份。
当初他来落籍的时候,就已经跟码头上的几个货主搭过话了。
当时就说好了,等手续一下来就能接货。
如今商籍,照票,行牌三样俱全,六月初一清流驾船来,正好把第一批货捎上。
水路不比陆路,船是自己的,成本可控,一趟下来赚头比骡马队厚实不少。
行里那些赶骡马的,短时间也抢不了他的生意。
他心里透亮,脚步也轻快了些。
回到青云巷,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院门,一股炊烟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圈。
灶房的门开着,里头亮着光,逢春正背对着门口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的。
听见脚步声,逢春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林清舟,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来。
"东家,你可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又掺着一点如释重负,
毕竟第一天当差,主家不在,他心里一直悬着。
"我...我晌午看你没回来,就自己热了些饭食吃,这会儿想着你该饿了,就..."
林清舟"嗯"了一声,刚要说话,肚子却先一步"咕"地响了一声。
他短暂恍惚,才意识到自己从家中吃了顿早饭之后,一整天没进过食。
税课局排队排了大半个时辰,商会里又等了许久,光顾着办手续,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逢春听见了,耳根微微一热,也不好意思拆穿,低声说,
"面已经好了,东家先坐吧。"
林清舟走到石桌边坐下。
不多时,逢春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出来了。
碗里盛着面条,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猪油,撒了一小把葱花,
几滴酱油点染在汤面上,看着素净,闻着却极香。
面条是他自己揉的,林清舟看得出,面身粗细匀称,不似擀面杖压出来的,
倒像是用手扯的,有些地方略粗,有些略细,带着手工的痕迹。
猪油是提前备好放在灶房里的,葱花则是之前王正道送来的葱一直养着,想吃的时候就剪下来一点,再继续养着。
逢春把碗放在他面前,站在一旁,眼睛盯着林清舟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林清舟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头清爽,猪油的香气裹着葱花的鲜,在舌尖上散开。
一碗阳春面,料头简单,但火候和调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味道不错。"
他头也没抬,又吃了一口。
逢春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跟谁学的?"
林清舟问。
逢春站在灯影里,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我娘...最爱吃我做的阳春面。"
林清舟“嗯”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吃面。
逢春也不说了,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林清舟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饱喝足,两人休息,林清舟睡在卧房,逢春则在堂屋打了个地铺。
...
翌日,五月廿九,天刚蒙蒙亮。
林清舟醒来时,逢春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隐约传来切菜的声音。
他披衣起身,洗漱过后,早饭已经端到了桌上。
清炒蔬菜,杂粮糊糊,还有一个水煮蛋。
吃完饭后,
今日要办的事,买骡车,请工匠。
水路跑的是船,但县里收货,送货到码头这段路,总不能靠两条腿扛。
他一个人又当掌柜又当伙计,没个代步拉货的家伙什,寸步难行。
六月初一清流驾船来,便要卸了货拉去清水村库房,
河湾镇捎来的东西也得从码头运走,没骡车根本转不开。
除非买一辆板车再买个人,林清舟思索了一番,还不如直接买骡车呢。
他出了院子,往骡马市去。
青浦县的骡马市设在东门外一片空地上,天色才大亮,已经来了不少卖牲口的。
骡子,马匹,驴子拴成一排,有牙人穿着长衫在中间穿梭,见着人便凑上来搭话。
林清舟没理会那些牙人,自己走到骡子堆里慢慢挑。
他不懂相马,但骡子比马皮实,认路,耐粗饲,拉车正合适。
挑来挑去,看中了一头五岁口的黑骡子,毛色油亮,四条腿粗壮有力,牙口也正当年。
牵出来遛了两圈,步子稳当,性子也温顺,不尥蹶子。
"这头骡子多少钱?"
"三两银子,不还价。"
卖主是个黑瘦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
林清舟没还价,三两银子买头好骡子,公道。
付了钱,骡子牵到手。
他又去旁边的车行买板车。
车行里摆着好几辆板车,有平板的有带棚的。
林清舟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那辆带顶棚的,青布棚子支在木架子上,
下雨能遮,日头毒能挡,拉货再合适不过。
他走过去问价。
"这棚车多少?"
车行掌柜瞅了一眼,
"二两五。"
林清舟伸手摸了摸那棚子,骨架是竹篾编的,糊了一层布,刷了桐油防水。
做工嘛....
他心里暗暗摇头。
竹篾编得粗糙,接口处毛毛糙糙的,桐油刷得也不匀,有些地方厚一块薄一块。
这要是赶上大雨天,保不齐哪儿就漏了。
二两五,都快赶上一头骡子了,太贵了。
他脑子里闪过家里的场景,家里的竹篾,那叫一个精细,
家里人随手做的活计,都比这车行卖的精细。
"不要这个,"
林清舟指了指旁边一辆平板车,
"就要这辆,多少钱?"
掌柜的瞥了他一眼,
"平板的一两三。"
林清舟掏出一两三钱银子放在柜上,又掏出三十文给那黑瘦老汉当拴骡子的绳钱,牵了骡子,套上板车,驾着出了车行。
骡车走在青石板路上,木轮咕噜咕噜响。
林清舟坐在车辕上,心里盘算,
骡子三两,板车一两三,总共花了四两三钱银子。
省下了买棚车的钱,顶棚回去让家里人做。
竹篾骨架,油布蒙面,以家里人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比车行卖的好用不说,料都是现成的,顶多花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