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沿着东市的街口往里走，越往深处，人声越嘈杂。
东市是青浦县最热闹的地方，两排铺面夹着一条青石板路，卖布的、卖茶的、卖铁器的、卖干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茶叶的清香、皮革的腥味和油炸面食的油香。
商会就在东市中段，一座三进的宅院，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比寻常铺面阔气不少。
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挂着两块木牌，左边写着"青浦县商会"，右边写着"各行经纪在此"。
门口没有税课局那种朱漆大门和铜钉，却多了几分商贾的务实气，
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写着"五月廿八日，粮行新米上市，各行掌柜请至后堂议价"。
林清舟走到门口，门边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袍，手里摇着蒲扇，正眯着眼打盹。
他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商会管入行登记的地方吗？"
老头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说，
"入行？什么行？"
"脚运行，捎带行。"
老头"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蒲扇往院子里一指，
"进去，穿过前厅，后头中间那间屋子，找钱执事，
不过今儿是廿八，月底盘账的日子，钱执事忙得很，你等着吧。"
林清舟道了声谢，迈步进去。
前厅是个大敞间，摆着十几张方桌，此刻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谈事，看样子都是各行来的掌柜。
靠墙的地方立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行的名字和负责人，
粮行、布行、木行、铁行、药行、脚运行、船行、鱼行......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脚运行排在第七行，后面写着"负责人，赵永顺"，
林清舟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他穿过前厅，往后头走。
中间那间屋子门半开着，门口也挂着块木牌，
"各行执事办公处"。
屋里一张大案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大耳，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衫，正埋头在一堆册子里翻找什么。
案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在交钱，一个在等着。
林清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那方脸男人收了钱，给了对方一块木牌，抬头看见林清舟，问，
"什么事？"
"入行，脚运行。"
林清舟走过去，把商籍文书和税课局的照票一起递上去。
方脸男人，应该就是那位钱执事了，接过去，先看了商籍文书，又看了照票，然后抬眼看了看林清舟。
"林清舟，青浦县人，脚运货殖。"
他念了一遍，放下文书，从案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来，翻到脚运行那一页。
林清舟余光瞥见那页上已经写了二十来个名字，排在最前面的叫赵永顺。
钱执事提笔，在最后一行写上"林清舟"三个字，又问，
"你做什么货？"
"跑船捎带，河湾镇到青浦县这条线，自家有一条三丈大船，清水号。"
钱执事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三丈？"
"是。"
"那不小了。"
钱执事嘟囔了一句，在册子上补了个备注，
"船名，清水号，三丈。"
写完，他从案子旁边的一个竹篓里翻了翻，摸出一块木牌来。
牌子巴掌大小，桐木做的，上面用墨写着"青浦商会，脚运行"几个字，右下角还有个编号，
贰拾柒。
他拿起桌上的刻刀，在编号旁边又刻了一道，递给林清舟，
"这是你的行牌，往后在县里做事，行里认这个，丢了要补办，补办费一百文。"
林清舟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商会的印记，
一个圆圈里包着"商"字。
"入行费五百文，每月行会例钱三十文，月初交。"
钱执事伸出手来。
林清舟从钱袋里摸出五百文铜钱，又加了三十文，数好放在案上。
钱执事收了钱，也不数，直接拨到案子边上的钱匣子里，然后说，
"规矩你听好，
第一，脚运的活，按先来后到，不能抢别人的生意，
第二，价钱有行价，不能恶意压价，也不能半路加价，
第三，货物丢了，损了，自己赔，商会不管，
第四，出了事找赵永顺，他是脚运行的头儿，不是找我，
第五，若是有事，会召集你们开例会，不来后果自负。"
林清舟一一应下。
钱执事又从案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概是脚运行的行规细则。
他递给林清舟，
"拿回去好好看看，不懂的问人。"
林清舟双手接过，叠好收进怀里。
"行了，去吧。"
钱执事低头继续翻册子，头也不抬了。
林清舟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屋子。
穿过前厅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胖掌柜正跟人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人都往那边看。
一个穿绸衫的老者走过去劝了两句，胖掌柜才气呼呼地坐下了。
林清舟没多停留，出了商会大门。
东市的人流比刚才少了一些，但叫卖声依然此起彼伏。
他站在街边，把怀里那些文书，照票，行牌都掏出来，一样一样理了一遍，
商籍文书，税课局照票，商会行牌，行规一张。
四样东西，样样俱全。
手续上算是彻底齐了。
林清舟拢了拢衣襟，往青云巷的方向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