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一阵，终于轮到林清舟了。
他迈步上了台阶，进了税课局的院子。
院子比门脸看着还要阔气。
三面都是青砖瓦房，正厅五间，门窗全雕着缠枝莲纹，窗棂上糊着明纸，透出来的光都泛着暖黄。
廊下摆着两口大铜缸，里头养的睡莲开了几朵粉花。
正厅门口挂着一道竹帘，帘子半卷着，能看见里头一张紫檀大案，
案后坐着个穿青袍的书吏，三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左手翻着册子，右手打算盘，动作快得跟流水似的。
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大幅《赋税源流图》，画的是从田地到仓廪到运河再到京城的脉络，
金色勾线，朱砂点染，画得富贵堂皇。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长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书吏，案前围着人。
有的在核验税单，有的在点数铜钱，有的在誊写凭证。
算盘声，交谈声，铜钱落柜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几个书吏中间还夹着唱报声，
"裴记布庄，夏税银...完！"
"张屠户，门摊钱...过！"
声音拖着尾调，在厅里嗡嗡回响。
正厅左边有一间小耳房，门上挂着块小木牌，写着"新商注册"三个字。
林清舟往那边走，还没到门口，一个管事的黑脸书吏就把他拦住了。
"商籍文书带了吗？"
林清舟从怀里把文书递上去。
黑脸书吏接过去看了看，又抬眼扫了林清舟一圈，
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半旧的布鞋上停了一瞬。
"本县人？"
"是。"
"做什么行当？"
"脚运货殖，捎带行。"
黑脸书吏把文书夹在指间，不急着还给他，慢悠悠地说，
"新开商税的照票，今年定例是一两二钱银子的年税，照票费二百文，另收工本费三十文，你带够钱了？"
林清舟点头，从怀里摸出钱袋来。
黑脸书吏这才侧身让了让，
"进去等着，里头有人办。"
耳房不大，一张案子，一个书吏，案前摆着一条长凳，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男人，
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
看着跟林清舟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蓝布衫。
年轻后生先办。
他颤着声报了姓名籍贯行当，那书吏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交钱的时候数了好几遍铜板，手都在抖。
书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快些，后头还有人。"
林清舟在长凳上坐下来等着。
日光从耳房的小窗里斜照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他能听见外头大厅里算盘珠子噼啪的声响，还有某个书吏高声唱报的声音，
"北市杂货行刘记，奉纳门摊银，一两整！"
随后是一阵铜钱落柜的哗啦声。
等了约莫两刻钟，终于轮到他了。
案后的书吏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绺山羊胡，拿过林清舟的商籍文书细细看了两遍，提笔记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他写字极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林清舟余光瞥见那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几页名字，足有上百号人。
"林清舟，青浦县商籍，经营脚运货殖......"
山羊胡书吏一边写一边念，写完把笔搁下，
从案旁一个木格里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照票，工工整整地填上林清舟的名字和行当，又拿过一枚小铜章蘸了朱砂，在照票右下角用力一盖。
他递过照票，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木匣子，
"照票费二百文，工本费三十文，铜钱投这匣子里，
年税一两二钱，今年不用交，明年五月来交。"
林清舟把钱数好，一枚一枚投进木匣，铜钱落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羊胡书吏把商籍文书和照票叠在一起递还给他，眼皮都没抬，
"下一位。"
林清舟把两张纸小心地收进怀里，起身出了耳房。
穿过正厅的时候，他看见侧门外又进来一个穿锦缎袍子的胖子，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了一口箱子，
那黑脸书吏笑着迎上去，嘴里说着"裴掌柜的这边请"，引着人往正厅右侧一间挂着竹帘的雅间去了。
他出了税课局的朱漆大门，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不少了，台阶下排队的人比方才少了一半，
孙老货郎已经走了，只剩十来个人零零散散地靠着墙根等着。
林清舟下了台阶，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里默默盘算，商籍落了，税票也领了，下面该去东市口的商会入行。
他把衣襟理了理，抬脚往东市的方向走去。
出了这条街，街口便是东市，远远能听见市声如潮，叫卖声，车马声，孩子哭闹声，铁匠铺子当当的敲打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气象。
林清舟步子不疾不徐，混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