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出了县衙,没着急回院子,而是沿街走出去约莫两刻钟,
远远就看见码头方向升起几道炊烟,夹着人声,车马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市井喧闹。
他要前往下一站目的地,税课局。
就在码头东头,紧挨着漕运司的仓廪。
林清舟拐过街角,脚下步子微微一顿,他本以为税课局是间寻常官房,到了近前才看见,这院子比县衙还气派几分。
门脸是三开间的歇山式门楼,朱漆大门上钉着黄铜钉,钉头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金光。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青浦县税课局"六个大字,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画端端正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气。
门两边的石鼓雕着缠枝莲花,鼓面磨得光滑,不知多少人在这里进出时摸过。
门前三级台阶全是青石铺的,台阶两侧各立着一根朱红廊柱,柱上挂着木制的楹联,
左边是"国课早完虽囊空亦自得",
右边是"王税当输即家贫不敢辞"。
门里还影影绰绰能看见一座大屏风,上头描金绘彩,隐约是仙鹤衔芝的图案。
院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书吏们拖长声调的唱报声,层层叠叠。
门口立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挎着铁尺,正拿眼珠子扫着进出的人。
台阶下面聚着二三十号人,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等,有的靠着柱子唉声叹气,有的手里攥着单据来回踱步。
这些人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有穿绸衫的粮商,有系皮围裙的铁匠,有背着布褡裢的货郎,有赶着驴车来交税的乡下小贩,
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手里捧着账簿,身边带着小厮打扇。
林清舟刚往台阶方向走了两步,旁边一个穿皂衣的差役就伸手拦住他,
"排队,排队,别往里挤。"
林清舟转头一看,台阶左侧的墙根底下排着一溜人,歪歪扭扭地顺着墙根往街角拐过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他依言站到队尾,前面的一个老货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头回来?"
"头回来。"
林清舟点头。
"那等着吧,"老货郎把肩上的搭裢往上提了提,
"今儿还算人少的,逢五逢十那才叫热闹,能排到街口外头去。"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每次只动个两三步,停上一盏茶的工夫。
林清舟前面那个老货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老货郎姓孙,是城西卖针线杂货的,每月来交一次商税,说税课局里头分几处办理,
有交市税的,有办船引的,有核验过关税单的,还有给新商民登记发照票的。
各色人等进去出来,手上拿的单据颜色都不一样。
"你看,"
老货郎努努嘴,
"那边从侧门进去的,穿绸衫拿折扇的,那都是大户,不用排队,门子领进去直接找书吏办,吃杯茶的工夫就出来,
像咱这样的,"
他拍了拍自己粗布短褂,
"老老实实外头等着。"
林清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侧门时不时有人进出,
门边站着一个穿青袍的门子,见着穿绸缎的就弯腰笑着往里头让,见着穿粗布的就连眼皮都不抬。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队伍才挪到台阶跟前。
林清舟前面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这时候一个穿蓝绸袍子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大摇大摆走出来,身后跟着个捧账簿的小厮,两个人径直从队伍旁边经过,
那蓝绸袍子扫过林清舟的胳膊,他也没躲。
旁边那个皂衣差役非但没拦,还侧了侧身子给他让路。
孙老货郎在身后小声嘀咕,
"这是郑家米行的二掌柜,人家一年交的税顶咱们一巷子人,门子巴结着呢。"